第五十八章 捨生取义
  苏州城。
  市舶司衙门前已挤满了黑压压的人群,声浪如潮。
  “陈公是清官!阉党构陷!”
  “陈御史巡按苏州三载,减赋恤民,有目共睹!天理何在!”
  “陈公,为民请命,尔等竟敢构陷清官!”
  人群最前方,五个布衣男子昂然而立。
  大门轰然洞开,一行人缓步而出。
  为首之人,身穿大红蟒袍,面白无须,正是奉旨督税江南的司礼监秉笔太监李实。他目光如冰刃扫过人群,喧囂为之一静。
  “陈伯律勾结盐梟,贪没税银,依法收监。”李实声音尖细平静:“尔等聚眾抗法,莫非是想造反么?”
  “若无实证,便是诬陷!”
  “陈御史上月刚弹劾市舶司滥征『架阁捐』、『落地钱』,盘剥商民,今便下詔狱,天下人岂能心服?”
  群情再次激愤。
  人群中爆发出震天怒吼:“清官蒙冤,阉党祸国!反了!”
  “杀啊!”
  “杀了阉党,杀了狗贼!”
  人潮如决堤洪水,瞬间衝垮了衙役稀疏的防线。
  积压已久的民愤化作狂暴的力量,棍棒、砖石如雨点般落下。
  李实面色惨白,尖声呼喝,却被汹涌的人群淹没。那几个大红官袍的身影在混乱中被拖拽出来,挣扎与斥骂声很快便戛然而止。
  风捲残云,又倏忽而静。
  市舶司衙门前,只余狼藉与数具官宦尸身。热血渗入石板缝隙,方才鼎沸的人群渐渐从激愤中冷却,望著眼前景象,开始浮现出惊惧与茫然。
  此时,那五名始终挺立在前方的布衣男子相互看了一眼,重重点头。
  为首的汉子转身,对尚未散去、喘息未定的乡亲们抱拳,声若洪钟:“各位父老乡亲!贼官是我们杀的!与你们无关!”
  “今日之事,乃是我等五人忍无可忍,愤而出手,与尔等无干!速速散去,归家闭户!”
  另一人踏前一步,慨然接道:“我等皆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掛之徒!无家室之累,无宗族之忧!这泼天的干係,我们兄弟五人,担了!”
  “对!我们担了!”其余三人齐声应和,声震屋瓦。
  人群寂静片刻,隨即爆发出低低的、混杂著感激与悲愴的唏嘘。前排几位老者率先躬身长揖,更多人隨之抱拳,深深作揖。
  无人多言,只是那一道道投向五人的目光中,充满了敬重、悲愤与不忍。
  人群开始默默退去,步履匆匆却有序,如同潮水退却,留下满地疮痍与那五个孤绝的身影。
  数日后……
  南京城南直隶提刑按察司大狱,烛火昏黄。
  司礼监掌印太监、督江南税政总宪赵无庸端坐堂上,蟒袍玉带,面如沉水。
  他目光冰冷地扫过阶下跪锁的五人。
  “咱家知道,尔等不过是別人手里的刀。”赵无庸声音温和:“说出幕后指使之人,咱家不仅饶你们不死,还可保你们前程,加官进爵,光耀门楣。如何?”
  五人闻言,皆是冷笑。
  为首的汉子啐出一口血沫:“呸!赵无庸,你个老阉狗!苏州百姓谁人不知你爪牙李实之流横徵暴敛,架阁、落地、火耗……种种名目吸髓敲骨!陈御史为民请命,却遭你们构陷下狱!我告诉你,老子就是幕后主使!”
  “我等兄弟五人,无家无业,若能以自己一条贱命,换天下警钟,值了!”
  另一人瞠目怒喝:“阉狗!我等只求速死!”
  赵无庸脸色陡然一寒,杀意瀰漫。
  他身形未动,隔空一掌轻按。
  “砰!”
  一声闷响,为首汉子胸膛塌陷,口喷鲜血,当场气绝,眼中却仍凝著讥誚。
  “说。”赵无庸冷冷吐出一字。
  剩余四人目眥欲裂,却无一人求饶,反而骂声更烈:“赵无庸!尔等祸国殃民,必不得好死!”
  又是一掌,第二名汉子头颅歪折,毙命当场。
  血腥气瀰漫。
  剩下三人浑身颤抖,是因愤怒,而非恐惧。他们挣扎著挺直脊樑,怒视堂上,异口同声:“阉党不除,天下难安!要杀便杀,何必废话!”
  赵无庸眼中最后一丝耐心散去。
  袍袖连拂,罡风如锤。
  片刻之后,堂下只余五具逐渐冰冷的尸身,怒目圆睁,望向虚空。
  “示眾!”赵无庸下令之后,拂袖而去。
  五具尸身吊在城门楼的飞檐下,任凭乌鸦啄食。
  第三夜,月黑风高。
  几道影子贴著砖缝游走,割断了绳索。
  天亮时,守军只看见空荡荡的绳套在晨风里打转。
  苏州城西三十里,有五座新坟。
  百姓们自发祭奠。
  半日后,官军赶到。
  掘开新土,拖出尸身,当眾烧成灰烬。
  百姓沉默著散去,又在深夜回来,收拾义士骨灰,在原地重新垒起五座坟。
  时隔数日,官军再来,铁锹踏平坟塋,黄土扬得遮了天。
  半个月后……
  绍兴城外的小土坡上,五块青石垒得整整齐齐,石前还摆著半碗黄酒、三枝野菊。
  太湖边的芦苇盪里,渔船划过,船娘忽然停了櫓,对著水畔五枚卵石堆起的小丘合十躬身。
  就连官道旁的茶棚后头,赶路的老农歇脚时,也会对著五块石头垒起的小丘祭拜。
  后来连城里也有了……
  深巷拐角,谁家后墙根下,五块石头垒起碑,敬献香火。
  书院外的老槐树下,五块石头垒起墓。
  田间阡陌,走著走著,垄边就隆起五撮土。
  五块石,一垒坟,一炷香。
  火烧不尽草根,锄挖不断地脉。
  今日垒石为记,来年花开成碑。
  ……
  京师,紫禁城,文华殿。
  弘光帝一脸凝重地看著手中一份用加急密匣呈送的奏报。
  殿中央,內阁首辅段云阔慷慨陈词:“……陛下!苏州民变,戕杀钦差,震动东南!市舶司李实等人横死閶门,固有其取祸之道!……赵无庸未经审理,便虐杀五士,激起江南士林汹汹物议,民间垒石为坟,野祭不绝!赵无庸恃宠而骄、行事酷烈、败坏朝廷纲纪所致!若不严加惩处,何以平民愤,正国法,安天下之心?”
  段云阔说到激动处,撩袍跪地,重重叩首:“臣,恳请陛下明发上諭,即刻锁拿赵无庸回京,交有司严审其贪酷激变之罪!江南税政,亦当暂缓,著令巡抚衙门妥为安抚,清查积弊!”
  弘光帝沉默良久,终於放下那份沾著血腥气的奏报。
  江南,財赋重地,亦是人心向背之所系。
  弘光帝的声音带著一丝疲惫:“赵无庸確有不当之处。民力已竭,不可再竭。擬旨……宣其回京听参,不得延误。”
  段云阔深深俯首,高呼:“陛下圣明!此实为社稷之福,万民之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