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八章 为了锦绣前程
  京中,段府书斋。
  夜已深,烛影在紫檀木案上微微摇晃。
  室內淡雅清幽,没有过多装饰,唯悬几轴水墨,笔意苍远;若真懂行的人细瞧,便知那泛黄的绢本竟是前朝倪瓚的《容膝斋图》,价抵半城。
  內阁首辅段云阔斜倚在黄花梨圈椅中,一手拢著只暖炉般的定窑白瓷盅。
  盅里燉的是血参汤,热气氤氳,將他清癯的面目染上几分温润。
  他另一只手正翻著各地呈来的奏摺,硃笔轻点,票擬从容,如料理家常。
  两个身著素绢的少女伏在他足边,以体温暖著他那双云纹缎面的便履。
  突然,段云阔指尖一顿。
  “蠢材。”他低声吐出两个字,腕子一扬,那本摺子便“啪”地摔进了角落的炭篓里,溅起几点星火。少女们肩头微颤,仍未敢抬头。
  廊下传来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
  一名老僕悄无声息地近前,附耳低语。
  段云阔脸上的温润瞬间褪尽。
  “下去。”他脚轻轻一抬,两个少女便踉蹌起身,碎步退入屏风后,如受惊的白雀。
  他站起身缓缓踱步,略微思索之后。
  “老何。”
  阴影里应声浮现出一道灰袍身形,身如古松,气如幽潭。
  “让刘文泰今夜就动手,一刻,都不许拖。”
  他略一停顿,继续吩咐道:“再传信给晋中那几位,让他们选些乾净利落的好手,务必拦住铁无情直接进宫面圣。”
  何叔无声一揖,身形向后一退,便融进了窗外的漆黑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段云阔回到案前,铺开一张寻常的薛涛笺,提笔蘸墨,內容字字惊心。
  写罢,他取出一方私章,在朱泥上一按,又轻轻呵了口气,才將信笺封入一枚无纹无字的素皮函中。
  “送到南京指挥使手中。”一名亲信前来,接过密信,转身就走。
  ……
  数日后……
  南京城。
  指挥使邹令栩在书房里拆开了一封密信。
  私章是“清虚居士”。
  清虚居士正是他的恩师,內阁首辅段云阔的“化名”。
  这意味著此信是段云阔亲手所写。
  信的內容很简单:烧了宝檀寺,僧眾不留。
  没有理由,没有解释,只有命令。
  弘光帝的圣旨都可以敷衍,而这个命令必须执行,而且一定要办得漂亮,因为这关乎自己的前程。
  邹令栩就是想升官发財!
  这就是他欲之所在。
  跟隨老师,帮老师把事情办好,就能够升官发財,就能实现自己的欲望!
  什么狗屁天地君亲师,现在早不流行那一套了。
  邹令栩將信移到烛火上,让密信化为灰烬。
  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三日后……
  邹令栩率领军队驻守龙潭关。
  “指挥,各路口已经封锁。”副手徐平低声道:“棲霞山通往外面的三条路,都设了哨卡,以搜捕江匪为名。”
  “百姓呢?”
  “山脚下的村子已经通知,近日有军务,不得上山进香。宝檀寺的香客,这两日会越来越少。”
  邹令栩点了点头:“香客让他们快滚!僧眾一个不许离开!”
  “属下遵命!”
  “另外……你亲自挑选两百人,必须是家世清白、无亲无故、只听军令不问缘由的。告诉他们,是剿灭盘踞寺庙的倭寇余党。”
  “倭寇?宝檀寺的和尚……”
  “那是假和尚,真倭寇。”邹令栩打断了徐平的疑问,目光如刀:“这是兵部的密报,你有疑问?”
  徐平立刻低头:“属下不敢!”
  当晚。
  月黑风高,杀人夜。
  两百人分三队从不同方向上山。所有人都换上了黑色布衣,脸上涂了炭灰,兵器用布包裹。
  邹令栩走在最前,腰间佩的不是指挥使的宝剑,而是一把普通的军刀。
  山路陡峭,夜鸟惊飞。
  “指挥。”徐平突然压低声音:“前面有人。”
  陈默举手,队伍立刻停下。
  前方山道上,一个灰衣僧人提著灯笼,正往山下走。
  是守夜巡山的僧人。
  “弩。”陈默伸手。
  一把劲弩递到他手中。上弦,瞄准,鬆手。
  破空声在寂静的山林中微弱得几乎听不见。远处提灯笼的身影晃了晃,倒在地上,灯笼滚了几圈,熄灭了。
  “处理掉。”陈默將弩递迴去。
  两个亲卫快步上前,將尸体拖进路旁的树林,动作乾净利落。
  干掉了巡夜的僧人,宝檀寺这座千年古剎便在眼前。
  “弩手上墙,其余人堵门。”邹令栩下令。
  黑影散开,如夜鸦归巢。
  片刻后,弩机声响起,先是零星几声,隨即连成一片。
  寺內传来惊呼,有灯火亮起,又被射灭。
  “破门!”
  撞木轰开山门,士兵如潮水般涌入。
  邹令栩提刀走在最后。
  他是监军,但有后退者,杀无赦!
  僧人们从禪房、经堂、斋堂跑出来,有的手里还拿著经卷,有的只穿著中衣。
  他们是真正的和尚,苍老的面容,惊恐的眼睛,踉蹌的脚步……
  长枪如林,刺出,收回,再刺出。鲜血溅在迴廊的柱子上,溅在“大雄宝殿”的匾额上,溅在青石板铺就的院子里。惨叫,求饶,咒骂,最后是呻吟,然后寂静。
  后院方丈室的门紧闭著。
  徐平一脚踢开,里面只有一个老僧,坐在蒲团上,面对佛像,背对门口。
  是延慧大师。
  他没有回头,只是低声念著经文。邹令栩听出来,是《心经》。
  “观自在菩萨,行深般若波罗蜜多时,照见五蕴皆空……”
  “大师。”邹令栩开口:“该上路了。”
  经文停了。
  延慧缓缓转身,微微嘆息:“一个月前便有香客警告,可惜老僧顽固,害了寺中诸人性命。”
  邹令栩双目微眯:“哦……是谁这么有本事?”
  “动手吧……”延慧闭上眼睛:“利索些。佛说,生死如一,老衲修行一世,今日方知是真是假。”
  邹令栩抬手,阻止了要上前的徐平。他亲自拔刀,上前一步。
  刀很快。
  延慧甚至没有倒,依然保持著打坐的姿势,只是头垂了下来,颈间一道细线,然后血涌出来。
  “点火。”
  火把扔出去,烈焰腾起,瞬间吞噬了殿宇、经堂、禪房,吞噬了三十八具尸体,吞噬了三百年的古剎。火光照亮天际,远处长江上,早起的船夫看见了,还以为是日出。
  邹令栩转身下山,没有回头。背后是冲天火光,面前是下山的路,蜿蜒如蛇。
  为了心中的欲望,为了锦绣的前程,杀人放火又如何?
  人绝不能背叛自己的本心!
  什么道德,礼义廉耻都是束缚。
  我心所欲,即为天理。
  徐平难道不知道自己杀的是真和尚?
  都知道……
  都不说。
  大家都是为了自己的锦绣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