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围歼
  扬州城头。
  陆去疾一身青布箭衣,按剑而立,冷静地观察著城外官军的部署。
  黄信確是行家。
  远程炮火压制,近处壕沟迟滯,步卒箭阵绞杀。
  如今他排兵布阵已成,却並不急於攻城,而是让人劝降。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这位黄將军深知兵法。”陆去疾由衷赞道。
  “攻心?我天道盟的战士皆是万眾一心,谈何攻心?”身边的副將冷笑说道。
  “这帮士绅关老爷哪知道我们贫苦百姓心中所恨!”陆去疾目光冰冷对身旁亲兵低喝:“把火銃取来!”
  不多时,两名亲兵便从城楼內抬出一桿长约五尺、銃管乌沉的长枪。
  此銃正是攻破府衙时,从武库搜出的稀罕物。
  陆去疾在香军效力之时,也曾向韩锋虚心请教过火器,对此並不陌生。
  他熟练地检查銃机、装入定量火药与铅子,用通条压实,而后將銃身稳稳架在女墙垛口之上。
  冰冷的銃身贴著面颊,他眯起一只眼,透过简陋的照门,瞄准了远处那仍在滔滔不绝喊话的文吏身影。
  风不大,距离约百二十步,这个位置卡的很准,刚好是一箭之地,弓箭射不到,火銃却刚好够得著。
  那王先生犹在劝降,言语间愈发倨傲:“……及早悔悟,尚有一条生路!否则大军一动,尔等尽成齏粉!”
  “砰!”
  一声清脆锐响,城头升起一股青烟。
  城下的王先生,身子一震,从马上栽倒。
  见到自己的幕僚倒地身亡,站在望楼之上的黄信,犹自不敢置信。
  “贼子安敢!!!”
  “炮!”他戟指扬州城门,目眥欲裂:“给老子打!狠狠地打!给我轰平它!轰死里面所有胆敢反抗的贼寇!!”
  “准备填装!”
  “轰塌城门!”
  炮营的吼声此起彼伏,弗朗机炮再次发出咆哮。
  炮弹砸在城墙之上,砸出一个又一个豁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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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报——!”
  一骑快马如飞而至,马上斥候大喊:“启稟指挥使!后方……后方出现大量兵马,正向此处疾行!观其旗號,似是……应天卫!”
  “应天卫?”黄信眉头骤然锁紧。
  邹令栩的兵马?
  怎会来得如此之快?
  黄信转头望去,地平线上,烟尘陡然冲天!
  黑压压的兵马如决堤洪流般涌现。
  当先两千余人,衣著整齐,绝对是训练有素的精兵强將,而那两千人之后则是衣服杂乱,手持棍棒,锄头,粪叉。
  “是流民!”黄信大惊失色,那应天卫的旗帜分明是假的,斥候没有在高处,没看见那两千人之后隱藏的流民。
  “中计了!”
  黄信一个激灵,贼寇早已將主力藏匿於外,就等著他摆开攻城阵势、注意力全部集中在城墙之时,才收网!
  “后队变前队!火銃手、弓箭手,转向后方,列阵!”黄信毕竟是久经战阵的宿將,嘶声下令:“炮营!给老子轰后面衝上来的贼军!快!”
  命令仓促下达,但八千人的大阵,岂是说转就能转?
  尤其是阵型已经为了攻城而展开,重型火炮更是难以在短时间內调转方向。
  后队的士兵匆忙转身,面对如潮水般涌来的敌人,仓促间阵型已然有些散乱。
  就在这紧要关头,扬州城门轰然洞开!
  陆去疾一马当先,手握长刀,身背火銃,身后是三千精锐。
  他们没有直接衝锋,而是向著两侧散开,洞开的城墙还在疯狂的涌出人。
  流民,全都是流民。
  数量多到难以计数。
  数日之前,破城之时,陆去疾只有三万之眾,如今已有八万之眾。
  他分出两千精兵,带著之前的三万老流民,在城外埋伏,留下三千精兵在城內,就这短短几日的功夫,又动员了五万。
  均贫富,烧地契,贏得民心。
  抢了户户充作军餉,那就是直接利益攸关。
  这八万流民原本依附於扬州大户,如今大户都被抢了,想要吃到下一顿就得参军,就要当兵。
  裹挟为兵!
  这就是流民军团发展壮大的最重要原因。
  只要抢,只要流,就有无限的兵源。
  城外的流民军漫过田野、衝破沟壑,卷向官军后阵。
  那是数万双燃烧著怒火的眼睛,是数万饥寒交迫的灵魂。
  根本不需要督战队!
  他们手中虽然没有精良的刀枪,但却有一往无前的气势。
  以及无穷无尽的人!
  扬州城门处,陆去疾的三千精锐,已经发动了衝锋,身后是密密麻麻无穷无尽的流民军。
  十一万对八千,而且还是包围。
  砰,砰,砰……
  零星的火枪声,被嘶吼的人群所淹没。
  前面的人倒下,后面的人很快就涌上来了,棍棒锄头劈头盖脸地砸向官军。
  “杀狗官!”
  “报仇!”
  “打进京城吃皇粮!”
  黄信望楼上看得分明,他手脚冰凉,心中一个声音告诉他大势已去。
  “顶住!长枪队上前!弓手齐射!”黄信声嘶力竭,却根本无济於事。
  流民状若疯魔,阵列不復存在,战斗变成了无数个小规模的、血腥的混战。
  火銃在贴身混战中成了烧火棍,弓箭手早被衝散。
  只有他的几百家丁亲兵还簇拥在望楼周围,结阵死战。
  大抵是败了!
  不过他却不甘失败。
  “左翼弓手压制!右翼枪阵前压!火炮!火炮再给老子轰一轮!”
  哪还有什么火炮?
  炮营都被占了。
  在陆去疾的监督下,一门刚刚装填完毕、炮口尚温的弗朗机炮,调转炮口对准了黄信的望楼,正在调整准心。
  操炮之人名叫汤沐风,乃是黄信的副將。
  他已经率领麾下,阵前投降。
  良禽择木而棲!
  这一炮不仅可以活命,更能在新主子面前立功。
  跟谁打炮?不是打炮?
  作为高技术兵种,只要识时务,就不可能死。
  那黑洞洞的炮口抬起对准瞭望楼。
  汤沐风亲自点燃火星,心中默念:“黄指挥使,一路走好。”
  “轰——!!!”
  雷鸣巨响,炮弹出膛。
  铁弹裹挟著火焰与死亡,瞬间撕裂了木质望楼。
  梁木炸裂,栏杆破碎,整个指挥台在震耳欲聋的轰鸣中坍塌成一堆燃烧的废墟。
  ……
  不知过了多久。
  剧痛將黄信从混沌中刺醒。
  眼前儘是模糊的血色。
  他勉强睁开肿胀的眼皮,发现自己被压在几根焦黑的断木下,半边身子麻木不堪,耳边嗡嗡作响,世界的声音仿佛隔著一层厚布。
  隨后声音渐渐清晰。
  是欢呼。
  山呼海啸般的欢呼。
  他挣扎著,用尚能活动的左手推开压著的碎木,艰难地抬起头。
  视野所及,他惊呆了。
  漫山遍野、望不到尽头的人潮。
  无数杆替天行道的大旗在挥舞,而他那八千精兵早不知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