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饿了
  话音未落,整条街的癲狂存在,全停下了手中的事。
  老嫗抬起头,用空洞的眼窝看向沈渡。
  书生转过身,墙上贴著的舌头开始蠕动发音。
  远处屋檐上倒吊的人影、窗户里探出的无数只手、地面裂缝中爬出的眼球群。
  所有东西,全都锁定了沈渡。
  恶意如实质般瀰漫。
  沈渡的手按在无妄经上。
  册子正在发烫,像野兽闻到血腥味。
  他左眼的他心瞳高速旋转,解析著周围每一个存在的“妄念类型”、“执念强度”、“疯狂逻辑”。
  老嫗:自罪型妄念,可吞噬,炼“懺悔火”。
  书生:分裂型妄念,可分裂,炼“辩经舌”。
  肉块:融合型妄念,危险,但若能剥离其核心的“统合意识”,可炼“百相身”……
  无妄经第二页自动翻开,浮现新的字跡:
  食妄法:第一层·剥茧。
  择一妄念源,剖其核心逻辑,食之。
  沈渡看向肉块。
  “你刚才说,我和观主没区別。”他开口,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异常清晰,“错了。”
  沈渡向前一步。
  脚下地面那些细密的牙齿,竟齐齐闭合,不敢咬他。
  “观主以妄念为药,是为了延寿、增功、求道。”沈渡又一步,“我食妄念……”
  他停在肉块三步外,左眼漩涡深处,映出肉块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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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是一个被无数扭曲肢体包裹的、哭泣的婴孩虚影。
  “是因为我饿了。”
  话音落下。
  沈渡的左手,五指猛地插入自己右眼眶。
  不是自残。
  当他抽出手时,指间夹著一颗晶莹的、还在微微搏动的眼球。
  那是他心瞳炼成后,在体內凝聚的妄念之种。
  眼球脱离身体的瞬间,化作一团不断变换色彩的光晕。
  光晕飘向肉块。
  肉块表面所有脸都露出惊恐之色,想要后退,但街道不知何时已长满惨白的手臂,死死抓住它的身体。
  光晕没入肉块。
  寂静。
  三息之后。
  肉块开始剧烈颤抖,表面那些脸一张张剥离、坠落,像熟透的果子掉在地上,摔成粘稠的浆液。
  它的体积迅速缩小,最后只剩那个婴孩虚影,蜷缩在半空中,瑟瑟发抖。
  婴孩抬头看沈渡,眼神纯净,没有疯狂。
  “原来你的核心妄念是融合一切,回归母体。”沈渡轻声说,“你以为自己是虚渊孕育的新神,其实是三百年前一个难產而死的母亲,执念未消,吞噬了其他妄念后形成的畸变体。”
  沈渡伸出手。
  婴孩虚影飘到他掌心,温顺得像只雏鸟。
  “睡吧。”沈渡说,“你的孩子当年活下来了,现在是个慈祥的老丈,在江南开豆腐店,子孙满堂。”
  婴孩眼中滚落两滴光泪,消散在空气中。
  沈渡闭上左眼。
  再睁开时,左眼瞳孔深处,除了旋转的漩涡,又多了一点极小的、肉色的光斑。
  那是百相身的种子,需日后慢慢温养炼化。
  而整条街……
  所有癲狂存在,全都跪了下来。
  不是臣服,是恐惧。
  它们看懂了。
  这个新来的,不是同类,是更上位的掠食者。
  他能看穿妄念的本质,能“解构”疯狂,能將它们最核心的存在意义,像剥橘子一样轻鬆剥开,然后……
  吃掉。
  沈渡没理会它们。
  他抬头看向街道尽头。
  那里有一座相对完整的建筑,像是祠堂,门楣上掛著一块歪斜的匾,字跡被污秽覆盖,只隱约看出一个“守”字。
  沈渡迈步向前。
  所过之处,癲狂存在纷纷退避,让出一条路。
  老嫗把自己拆散的骨头匆匆装回,书生撕下墙上的舌头塞回嘴里,屋檐上的倒吊人解开绳索,窗后的手缩了回去。
  这条街,因他一人的存在,暂时正常了。
  就在沈渡即將走到祠堂门前时。
  “餵。”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清脆,带著点不耐烦,像个被吵醒午觉的少女。
  沈渡回头。
  街道中央,不知何时站了个穿红裙的姑娘。
  约莫十七八岁年纪,赤足,脚踝上繫著串铃鐺,但铃鐺不响。
  她长相极美,只是右眼戴著眼罩,左眼瞳孔是诡异的双色,內圈金,外圈银。
  她手里拿著半块啃了一半的糕饼,糕饼断面在渗血。
  “我是守门人,新来的规矩,懂不懂?”姑娘歪头,舔了舔嘴角的糕屑,“进虚渊第一件事,是去登记处报到,领身份牌,选居住区,缴纳入住费,三年份的清净时间,或者等价妄念结晶。”
  她上下打量沈渡,目光在他左眼停留片刻,金瞳孔微微收缩。
  “你刚才吃了百相嬤嬤,”她语气冷下来,“那是本区的公共財產,要罚款。罚款额是,嗯,你剩下寿命的一半吧,我算算……”
  她真的开始掰手指。
  沈渡看著她。
  他心瞳运转,却像撞上一堵无形的墙。
  这姑娘的“內在”,被某种更高层次的力量遮蔽了。
  他只能看到一片模糊的、不断变换的色块,像打翻的调色盘。
  “你看什么看?”姑娘察觉他的视线,瞪眼,“再看挖你眼珠子下酒信不信?”
  她身影一闪。
  再出现时,已在沈渡面前,鼻尖几乎贴到他下巴。
  沈渡甚至能闻到她身上混杂著糕饼甜香与血腥味的诡异气息。
  “我请你吃糕呀。”
  她把手里的半块血糕,直接按向沈渡的嘴。
  沈渡没躲。
  因为在那一瞬间,他左眼的他心瞳,终於穿透了那层遮蔽,看到了这姑娘妄念的一角。
  那不是个人的疯狂。
  那是……一个故事?
  一个关於“穿越者”、“系统”、“任务”、“攻略角色”的,庞大而荒谬的敘事框架。
  这姑娘深信自己是一本话本的女主角,而虚渊,是她的“新手副本”。
  她要在这里收集“癲狂值”,兑换系统商城的道具,最终“通关”,回到“现实世界”。
  而她所谓的“守门人”身份,不过是系统发布的“支线任务”。
  沈渡张嘴,咬住了血糕。
  甜腻中带著铁锈味,糕体在口腔融化时,释放出一段段破碎的记忆画面:青娘年轻时与某个书生的私奔,雨夜破庙,书生颤抖的手,冰冷的匕首,腹中三个月的胎儿……
  沈渡咽下血糕,看著近在咫尺的姑娘。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姑娘退后一步,歪头笑:“按剧情,我该说你不配知道。但看在你长得不错,又帮我完成了一个任务节点的份上。”
  她凑近,在他耳边轻声说:
  “我叫苏婉。记住哦,这是我的角色名。至於真名,等我通关那天,再告诉你。”
  说完,她蹦蹦跳跳地后退,红裙在扭曲的街道上绽开,像一朵滴血盛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