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5章 雷古勒斯该待的地方
  第326章 雷古勒斯该待的地方
  幻影移形的落点和上次一样,种植园外围那处標记过的空地。
  冬天的康沃尔和七月完全两副面孔。
  上次来的时候晨雾薄得像纱,太阳一烤就散,海风里带著暖烘烘的咸味,草叶上只有露水。
  现在是十二月底,晨雾厚得像从海面直接推上来的灰墙,能见度不到二十米。
  草叶上掛著白霜,踩上去咔嚓响,每一步都留下一个深色的脚印。
  海风从东边灌过来,又冷又硬,湿气黏在袍子上,渗进领口,钻进袖管,贴在皮肤上久久不散。
  远处那排温室的玻璃顶上结了一层薄冰,在雾里模模糊糊的,太阳还没出来,天色灰蓝。
  雷古勒斯裹著一件深色的厚呢长袍,羊绒內衬,领口收得紧,袖口有暗扣,冬季定製款,袍子外面又披了件黑色厚斗篷,兜帽没拉。
  巴鲁克从內袋探出脑袋,感受到外面的冷风,立刻缩了回去,发出了一声不情不愿的咔噠。
  “小布莱克先生。”
  艾格尼丝从侧面的石径上走过来,步子还是那么快,踩在碎石路上,带著轻响。
  她穿著件厚皮夹克,领口围了条旧围巾,边角已经起了毛球。
  灰褐色的短髮別在耳后,几缕散下来贴在脸颊边,沾著雾气。
  手指粗壮,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嵌著洗不掉的泥土和植物汁液留下的印跡。
  雷古勒斯看了她一眼,发现她的个子好像比上次来的时候更矮了。
  当然,她个子没变,是他长高了。
  上次来的时候她刚到他耳朵下面,这次大概只到他肩膀。
  “艾格尼丝女士,”雷古勒斯点头:“圣诞快乐,一大早打扰了。”
  艾格尼丝仰头看他,笑了一下,眼角的皱纹堆叠:“圣诞快乐,小布莱克先生,您又长高了。”
  雷古勒斯摸著下巴:“有吗?”
  “上次来,我看您,抬这么高,”她把手比到自己鼻尖的位置,然后又往上抬了两寸:“这次得这么高了。”
  雷古勒斯扬起嘴角。
  “往北边走,”艾格尼丝转身领路:“给您安排在北侧了,这边请。”
  两人沿著石逕往北,路过东侧的温室群时,三號温室的玻璃顶在雾里若隱若现。
  雷古勒斯看了一眼,上次研究曼德拉草的地方。
  艾格尼丝注意到了:“那间还空著,收拾一下隨时能用。”
  “不用,”雷古勒斯说:“这次在北边就行。”
  石径从温室群和主屋之间穿过去,越往北走越开阔,温室和石墙都落在身后了,前面是一大片原本种防风灌木的坡地。
  两排老冬青和一排矮石楠把北风挡了大半,夏天来的时候,灌木密得连狗都钻不进去,现在被清掉了一半,腾出半径约五十米的空地。
  空地最外沿临时立了一圈矮木桩,每根都有腰那么高,桩头上刻著驱地精咒的符文,刻痕新鲜,还能看到木屑从刻痕边缘翘著。
  木桩之间拉了粗麻绳,在风里微微摇晃。
  空地中央就是那两株打人柳。
  雷古勒斯在矮木桩外面停下来。
  野生成年株,二十五英尺高。
  树干粗壮,树皮深褐色偏黑,布满大块大块的隆起,互相交错重叠,像被什么东西从內部往外撑过又癒合了,留下满身不规则的结疤和鼓包。
  那些鼓包边缘的树皮翘起来,露出底下更深的黑色木质,看上去像老伤疤在结痂之前又被撕开过。
  枝条数量远超霍格沃茨那株,每株不下三四十根,从树於中段开始分叉,层层叠叠往外伸展。
  长短粗细不一,最粗的接近成年人手臂,最细的只有手指粗。
  十二月了,树冠上的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枯黄掛在梢头,在风里抖。
  枝条在没有目標靠近的时候也在动,每根枝条有自己的摆幅和节奏,不相碰,不缠绕0
  最粗的那几根移动得最慢,摆幅却最大,在低空中划出巨大的圆弧。
  细的那些动作快得多,在高处不断地扫来扫去。
  粗枝和细枝的移动方向完全不同,粗枝从左往右划大圈,细枝从上往下反覆切。
  两层叠加,整棵树的攻击范围在任何一个时刻都有不止一根枝条掠过同一个点。
  雷古勒斯注意到,两株打人柳的枝条摆动方向互补。
  一株偏左,一株偏右,粗枝的圆弧互不重叠,细枝的扫动范围刚好接壤。
  两棵树之间留了一条几乎看不见的缝,所有枝条都在那条缝的边缘停住,不会越过。
  显然是刻意调整过的,而且他看著两棵树的树干和枝条,没发现有明显的损伤或萎缩的跡象,移植的水平倒是不低。
  艾格尼丝站在他旁边,往里头努了努下巴:“运过来的时候,枝条用魔法绳索捆了三道,第二天早上解开。
  头一根枝条弹出来就抽碎了两只路过的海鸥,海鸥嘛,不算啥,但后来移植的巫师靠近时被抽了三个—
  一个肋骨断了两根,一个胳膊脱臼,还有一个被抽飞出去撞在石墙上,在圣芒戈躺了两天。”
  雷古勒斯点了下头,继续看著那两株打人柳。
  他想起学校那株,詹姆·波特和小天狼星不知道钻了多少次,最多被抽得嗷嗷叫,从没听说谁骨头断了。
  像被驯化过,枝条的攻击力被刻意压低了,连小巫师钻进去都不会被打死。
  眼前这两株是从保加利亚魔法保护区里挖出来的野生株,在无人干涉的环境里长了几百年,每一根枝条都是生存的武器。
  艾格尼丝指了指空地边缘:“攻击范围大概和树冠投影一致,十五英尺左右,这个圈子外面它不理你,进了圈,枝条就过来了。”
  雷古勒斯看著那个范围,十五英尺,大约四米半。
  她接著说:“北侧有间小石屋,原来堆工具的,给您收拾出来了,有壁炉,有床,有桌子,朝南的窗户正对这两棵树,看得清楚。”
  “麻烦你了。”
  “不麻烦,”她摆了下手:“有事喊我,我平时在东边温室。”
  她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矮木桩后面。
  雷古勒斯站在原地。
  风从海边吹过来,带著发涩的咸味,灌木墙上的枯叶被吹下来几片,在空地上翻了两个滚。
  一片枯叶飘进了十五英尺的范围。
  一根枝条毫无预兆地抽了下来,速度快到在空气里扯出一声尖锐的破空声,枯叶被抽成了两半。
  碎片还没落地,第二根枝条已经扫过去,把碎片拍进了泥土里。
  然后枝条缩回去,继续慢悠悠地摆。
  雷古勒斯又看了会儿,然后转身。
  石砌小屋在距离空地边缘约二十米的位置,墙体是本地花岗岩,灰褐色,每块石头的大小形状都不一样,砌在一起却很平整。
  门是厚木板,没有漆,露出木头本色,铁门环上掛著铜钥匙。
  推门进去,里面比想像中乾净,壁炉已经生了火,火不大,刚好让屋子不那么冷。
  一张单人床靠在北墙,铁架子,被褥看著是新换的。
  一张桌子靠南墙,朝南的窗户正对著外面的空地,那两株打人柳在窗框里看得清清楚楚。
  桌上搁著一盏油灯和一壶水。
  巴鲁克从他內袋里爬出来,顺著袖子攀上肩膀,八只眼睛一起看向窗外那两株树影。
  “...树。”
  雷古勒斯嘴角往上扬:“树。”
  他伸手碰了碰巴鲁克的背甲,指腹在它甲壳上轻轻敲了两下:“我先变厉害,你再变厉害。”
  巴鲁克的螯肢开合了两下,咔噠咔噠,八条腿在他肩膀上来回踩,转了一圈,又转回原点:“...雷古勒斯...厉害...巴鲁克...厉害。”
  他看著外面。
  打人柳在灰蓝色的天光下,摆著枝条,慢悠悠的。
  打人柳的魔力性质,斯普劳特教授讲过,传导和震盪。
  这两样东西叠在一起,就是打人柳的攻击机制,先传导,再震盪,先把魔力送到枝条末端,再把震盪送进目標內部。
  裂解咒復刻的是曼德拉草的分解倾向,从魔力层面让整体失去定义。
  这次他要復刻的是打人柳的震盪传导,从物理层面让结构崩坏。
  两条路,一条走概念,一条走物理。
  方法走过一遍了,路径是现成的,理解,復刻,转化成自己的东西。
  差別只在对象不同。
  他转过身,推开门,往空地走。
  巴鲁克钻进內袋,只露出半个身子,八只眼睛望著外面。
  他走到矮木桩边缘,在十五英尺的攻击范围外停下来。
  打人柳的枝条还在摆,缓慢,懒洋洋的。
  他站在那里,闭上眼,魔力感知铺开。
  平时的魔力感知和视线已经融合了,看到就是感知到,不需要额外操作。
  但现在他要更精细的东西,魔力的质地,流动,方向,核心,以及更深处那些连具体形状都没有的性质和倾向。
  他把魔力感知从视觉里剥离出来,单独铺开,覆盖在两株打人柳上面。
  反馈回来了。
  和曼德拉草完全不同。
  曼德拉草的魔力是网状的,缓慢,多入口多出口。
  打人柳的魔力是线性的,快速,方向明確。
  魔力从根部往上走,经过树干的主通道向上传导,在每一个分叉点分流,流入枝条,从粗枝到细枝,一路到末端。
  速度很快,他的感知刚搭上那条主通道,魔力就已经从根部衝到了树冠顶端的枝梢,来回一次不到半秒。
  传导路径清晰,每一条通道的走向、宽度、分叉角度都像设计过的,魔力在里面跑起来几乎没有损耗,从根部到末端,强度几乎不衰减。
  魔力在传导过程中本身就在震动,震动来自魔力本身。
  这种震盪被约束在传导路径內部,像水流在密闭管道里一边向前冲一边沸腾。
  管道把所有能量限制在一个方向上,震动只在管道內壁反弹,不会横向扩散,到了枝条末端才释放。
  他能感知到那个释放点,枝条最前端大概一英尺的位置,魔力在那里突然变了性质,从传导变成侵入,从流动变成爆炸。
  一个极小的被约束的爆发,在接触目標的一瞬间完成。
  魔力从管道末端衝出去的一剎那,从受约束的流动变成了不受约束的震盪,然后钻进目標內部,把震盪倾泻进去。
  但枝条末端那个转化过程,魔力到了最前端,是怎么从传导变成侵入加震盪的,他还没搞清楚。
  要弄清楚,得靠近,需要碰到枝条,需要在它攻击的那一瞬间把感知贴在末端去看。
  曼德拉草有类生物特性,对外来魔力本能地抗拒,打人柳不一样,它对外来的所有东西都抗拒,或者说,都欢迎。
  他现在进不去十五英尺的圈。
  雷古勒斯睁开眼,收回魔力感知,换了一种输出。
  自然魔力,第一传承给他的东西,和所有植物天然亲近的魔力。
  他让自然魔力从掌心向外扩散,不带任何目的性,不探查,不侵入,只是存在。
  像阳光照在叶子上,像雨水渗进土壤里,什么都不用做,它自然就在那里。
  自然魔力向两株打人柳的方向覆盖过去。
  第一棵打人柳的枝条动了一下,摆动的节奏变了,从刚才的巡逻模式变成了某种警惕,枝条收拢了一些。
  几秒之后,警惕的幅度在下降,枝条又慢慢展开了,摆动的节奏比刚才慢了一些,幅度也小了一些。
  第二棵打人柳的反应慢了几秒,但趋势一样,先警惕,然后放鬆。
  打人柳是植物,不管它有多强的攻击性,它的根系,树干,枝条,叶片,每一个部分都是植物组织。
  它和土壤,阳光,水份,风的关係,和任何一棵普通的树一样。
  打人柳的枝条还在动,但攻击性已经降了大半。
  它们还没对他完全放下警惕,至少今天不会,自然魔力的亲和需要时间,就像曼德拉草第一天对他的排斥一样,信任要慢慢来。
  巴鲁克已经爬出来了,正在他肩膀上发出一阵急促的咔噠咔噠声,八条腿在布料上来回蹬,螯肢微微张开。
  巴鲁克很舒服。
  “巴鲁克...想...结网...”
  “不许喷蛛丝。”雷古勒斯说。
  巴鲁克在他肩膀上转了一圈,咔噠咔噠地响著,显得很活跃,从左肩爬到右肩,又从右肩往他头顶爬。
  雷古勒斯甩了一下头,巴鲁克被晃下来,屁股一撅喷出蛛丝黏住肩膀,把自己盪回来。
  海风吹过来,它掛在蛛丝上跟著晃,八条腿在空气里蹬了两下,屁股收紧,落回肩膀。
  晨雾还没散尽,灰蓝色的光线从东边的云层缝隙里漏下来,照在打人柳的枝条上,阴影在空地上缓缓移动。
  他看著这些,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这才是他该待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