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5/8)
  第124章 让我成为你的一部分(5/8)
  几天后,一个同样寒冷彻骨的清晨。
  君莫问从冰冷的土炕上醒来,习惯性地伸手去摸睡在身边的妹妹。
  摸了个空。
  土炕的另一边,只剩下冰冷的草蓆和空荡荡的位置。
  妹妹莫失那件小小的、打著补丁的破袄,也不见了踪影。
  “娘——妹妹呢?”
  君莫问的声音带著刚睡醒的沙哑和茫然。
  念心背对著他,正僂著身体在冰冷的灶膛前,试图点燃最后一点潮湿的柴草。
  她的动作僵硬而迟缓,听到儿子的问话,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过了许久,久到君莫问以为娘没听见,准备再问时,念心没有回头道:
  “饿急了—跑了—”
  灶间昏暗得如同黑夜,即使外面是白昼,也只有灶膛口那点隨时可能熄灭的火光,勉强照亮她佝僂的背影。
  念心佝僂著背,在冰冷的灶台前忙碌了很久。
  她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粗陶碗碗里盛著大半碗浑浊的、微微冒著热气的汤水。
  汤麵上,漂浮著几片薄薄的、形状不明的肉块。
  她把碗端到蜷缩在墙角草堆里的君莫问面前,递给他。
  她的脸完全隱没在浓重的阴影里。
  只有那双眼睛,在黑暗中隱约可见。
  “快吃,莫问。”
  那碗汤散发出的腥气,夹杂著一种令人不適的古怪感觉,直衝鼻腔。
  然而,那汤麵上漂浮著的几星油,却带著无法抗拒的致命诱惑。
  君莫问本能地吞咽了一下千涩的喉咙。
  飢饿的绞痛感早已超越了一切理智。
  念心死死地盯著儿子,盯著他因为吞咽动作而上下滚动的喉结。
  灶房里瀰漫著一种近乎令人室息的空气。
  就在这死寂中,君莫问眼角的余光,猛然警见娘亲紧抿的嘴角,僵硬地向上撕扯开一道微小的弧度。
  那不是一个笑容。
  更像是一道凝固在绝望深渊的裂痕。
  剎那间,一股无法言喻的寒意,比屋外的风雪更刺骨,瞬间住了君莫问的心臟。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从指尖一直凉到骨髓深处。
  更冷、更漫长的冬天,终於露出了它最狞的獠牙。
  无休止的寒风如同鬼哭,撕扯著茅草屋的每一处缝隙。
  地面很快积起了一层薄薄的雪末。
  念心將家中仅存的、所有能称之为“御寒”的东西取出。
  一几块破得不成形的烂布头,一件早已失去韧性的破旧蓑衣。
  甚至,她从墙角那个隱蔽的、官兵搜查时侥倖遗漏的墙洞里,掏出了那袋用生命守护下来的发黑的谷。
  然后,她近乎偏执地,一层又一层,將这些破烂的缠裹在君莫问早枯骨般的身体上。
  破布缠住他的手脚和躯干,秋谷袋子塞在他胸前背后,蓑衣披在最外面。
  他被包裹得像一个臃肿的稻草人。
  最后,她將他推到了墙角一个早已冻得硬邦邦的泥坑里。
  那里是屋內唯一勉强能避开穿堂风的角落。
  她又在泥坑周围,堆起能找到的所有枯枝败叶,像筑巢的鸟,为他抵挡最后一丝酷寒。
  做完这一切,她似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她迟疑地蹲下身,伸出那只冰凉得如同刚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手,颤抖著摸了摸儿子深陷的脸颊。
  ““.——·睡吧。”她的声音很平静,“睡了———·就不痛了。”“
  一股难以抗拒的睏倦感,瞬间住了君莫问的意识,拉扯著他不断向下沉沦。
  寒冷和飢饿带来的尖锐痛楚,在这股沉沦的力量面前,似乎真的远去。
  在意识彻底陷入无边黑暗前,他听到一声嘆息:
  “娘的尸体—別让他人捡去了—
  林慕玄的意识,如同一个沉默的幽灵,静静地悬浮在这片被绝望的寒冬。
  他看著墙角那个被枯枝败叶半掩埋著的小小身影。
  他看著念心做完那一切后,如同耗尽最后一丝烛火的残灯,悄无声息地滑倒在冰冷的地上,蜷缩著再无声息。
  他曾无数次试图去干涉。
  他想捲起一股暖风驱散严寒,想幻化出一袋粮食放在灶边,甚至想用无形的力量托起那个倒下的女人但一切都是徒劳。
  他的意念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激不起半点涟漪。
  这是过去,是被时光长河冲刷后凝固的琥珀,是魔君命运轨跡上早已刻下的印记。
  他只是一个被道果碎片强行拉入此地的看客,一个无能为力的旁观者。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是几天,也许是十几天。
  时间在这片冰封的绝望之地失去了意义。
  风雪似乎小了些。
  茅草屋早已被厚厚的积雪掩埋了大半,像一个巨大的白色坟莹。
  墙角那个小小的、被掩埋的雪堆,极其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覆盖的枯枝败叶被顶开了一点缝隙。
  一张苍白瘦削、几乎不成人形的小脸露了出来。
  君莫问的眼晴空洞地睁著,瞳孔涣散,没有任何焦距。
  他感觉不到寒冷一一身体早已麻木。
  他听不到任何声音一一世界一片死寂。
  他闻不到任何气味一一只有不绝的虚无,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已经被娘亲拋弃在这冰冷的坟墓里等死。
  就在这时,覆盖著他的积雪,被人轻柔地拂开了。
  一张脸,缓缓地靠近了他。
  是阿娘。
  但文不是他记忆中的阿娘。
  她的脸上,带著一种近乎诡异的、超脱了所有痛苦的平静祥和。
  然而,在那深陷的眼窝周围,浓重得如同墨汁般的黑气,正丝丝缕缕地瀰漫开来,像活物般蠕动著。
  她像是一切不安和污秽的融合,用那双同样被黑气繚绕的手,捧起君莫问毫无知觉的脸颊。
  她的嘴唇无声地开合著:
  “吃吧孩子—让阿娘成为你的一部分“
  君莫问那早已被冻僵、迟钝得如同朽木的感官,本能的想排斥,
  但他最后还是张开了嘴。
  他只感觉到,肚子里除了冰冷的雪水,似乎真的多出了一点別的东西。
  “—.娘—”一个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音节,从他冻裂的嘴唇间溢出,“.—这里—.好冷啊......
  大雪,无声地覆盖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