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斩断锁链
  “同志”这个词在伊万胸腔激盪。
  在韃靼人的皮鞭下,在热那亚人的地窖里,他早已忘记人与人之间还能有这种平等的纽带。
  伊万不由自主地伸手抚摸一把短剑的皮革刀鞘。
  上一次握剑是什么时候?两年前村庄被袭那晚?他试著挥了挥,肌肉记忆立刻甦醒,仿佛这把武器本就是为他打造的。
  布兰德拿起一把斧头掂了掂:“城內有七个地窖关著奴隶,我们的人手够吗?”
  “我们只攻打三个主要的,这里、这里和这里。每个地窖救出五十人,加上我们自己,足够我们需要的兵力。”
  “我去准备潜入。”伊万將剑插进腰带,又挑了两把匕首塞进靴筒。
  安德烈指著两个精瘦的哥萨克,“谢尔盖和米哈伊洛跟你一起去,他们擅长潜行,会说韃靼语。”
  被点名的两人点点头。
  月过中天时,四人出发了。
  安德烈送他们到秘密通道口,有一段因年久失修而鬆动的城墙根基。
  伊万蹲下身,最后一次检查装备。
  “活著回来,我需要你以后能够站在我身边,不只是今晚。”安德烈嘱咐道。
  伊万想说什么,但还是隨著谢尔盖的催促,一同钻进了黑暗的通道。
  通道潮湿狭窄,瀰漫著腐烂老鼠的气味。
  三人排成一列,手脚並用地爬行了约莫半小时,终於看到出口处的月光。
  谢尔盖第一个钻出去,像影子一样无声地侦察了一圈,然后招手示意安全。
  城外的新鲜空气让伊万眩晕了一瞬。两年了,他第一次呼吸到没有城墙束缚的空气。
  奴隶营地在一里外的山谷中,借著月光能看到木柵栏的轮廓和零星的火把。
  三人分散开来,从不同方向接近。
  距离柵栏还有五十步时,他停下来观察。两个韃靼守卫靠在入口处,正在分享一个酒囊。这比预期的要顺利。
  通常应该有四到六人站岗。看来情报没错,韃靼人確实越来越鬆懈了。
  伊万等待谢尔盖的信號。一刻钟后,东侧传来夜鶯的啼叫。
  伊万深吸一口气,从溪床中爬出,故意弄出些声响。
  “谁?”一个守卫立刻警觉起来,手按在刀柄上。
  伊万举起双手,用韃靼语结结巴巴地说:“大人……我……我逃出来的……有重要消息要向您匯报。”
  守卫走近,酒气扑面而来。
  守卫嗤笑著抓住伊万的头髮:“逃奴?哪个不长眼的买主这么不小心?”
  伊万装作害怕地颤抖,同时悄悄观察另一个守卫的位置:“不……不是逃……我是来报信的……城里的奴隶要暴动。”
  这个重磅消息立刻引起了守卫的兴趣。他被拽到篝火边,两个守卫居高临下地审问他。
  伊万编造了一个漏洞百出的故事,关於无意中听到哥萨克人的计划。
  他的结巴和恐惧如此逼真,以至於守卫们完全没注意到谢尔盖和米哈伊洛已经从背后摸上来。
  两声闷响,两个守卫无声地倒下。米哈伊洛的绞索和谢尔盖的匕首同时发挥了作用。
  “你演得不错,差点连我都信了。”谢尔盖咧嘴一笑。
  伊万没时间回应。他迅速扒下守卫的外衣穿在自己身上,然后三人装作押送逃奴的样子,大摇大摆地进入营地。
  营地的景象是数十根木桩钉在地上,每根都锁著五六个人。大多数人蜷缩在地上睡觉,少数醒著的也只是空洞地望著篝火。没有帐篷,没有铺盖,只有几张破草蓆散落在泥地上。
  “分头行动,找那些还有反抗意志的。”伊万跟同伴们说。
  他沿著木桩慢慢走动,假装巡视,实则用乌克兰语低声传递信息:“明天日落时分……准备好……武器会送来。”
  大多数奴隶麻木地看他一眼,以为这是个玩笑。
  但偶尔会有一双眼睛突然亮起来,微不可察地点头。
  在最角落的一根木桩旁,伊万突然停住了脚步。一个瘦小的身影抬起头,乱发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莉达?”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女人瞪大了眼睛。“伊万?他们都说你死在矿坑里了”
  伊万跪下来,小心翼翼地触碰妹妹的脸颊。
  两年前他们一起被俘,后来在贩卖途中被分开。他以为再也见不到她了。
  他急促地说,声音因激动而变形:“听著,明天日落时会有起义。你所在的这根木桩会最先被解放。不管发生什么,跟紧我,明白吗?”
  莉达的眼中涌出泪水,但她也只能无声地点头。
  伊万情绪很激动,但他没有时间沉浸在重逢中。
  不远处传来脚步声,他迅速站起身,恢復守卫的姿態。一个醉醺醺的韃靼军官晃悠过来,眯著眼打量他。
  “新来的?怎么没见过你?”
  伊万低头行礼,用来掩饰迥异的白人面庞,他用韃靼语回答:“刚从卡法调来的,大人。那边的地窖人手够了。”
  军官似乎太醉了,懒得深究。
  他拍了拍伊万的肩膀:“好好干,小子。明天有一批新货到,这批老弱病残都要处理掉。”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摇摇晃晃地走开了。
  伊万的后背被冷汗浸透。时间比他们想像的更紧迫。
  黎明前,三人按计划撤出营地。伊万最后回头看了一眼熟睡中的妹妹,將她的面容刻进脑海。
  安德烈一直在等待消息,眼中布满血丝,显然一夜未眠。看到四人安全返回,他才稍稍放鬆。
  “怎么样?”
  伊万从怀中掏出一张粗略绘製的营地布局图,上面標记了每个木桩的位置和守卫的巡逻路线。“几百根木桩,每根五到七人。东侧的两根会最先响应起义。”他的手指点在图上,“这里是武器库,只有两个守卫,但里面至少有二十把弯刀和十张弓。“
  安德烈研究著图纸,眉头渐渐舒展:“做得比我想像的更好。”
  他抬头看向伊万的眼睛:“是不是见到亲人了?”
  伊万一惊,隨即明白自己的情绪逃不过安德烈的观察:“我妹妹,他们说明天要处决所有老弱。”
  安德烈点头:“那么我们的行动很及时。”
  他转向所有人:“今天白天养精蓄锐,日落时分行动。”
  当其他人散去休息时,安德烈叫住了伊万:“你需要睡眠,但先告诉我,营地里有多少人愿意战斗?”
  伊万思索片刻:“直接愿意的不到五十。但一旦有人带头,大多数年轻力壮的会跟上。”
  他犹豫了一下道:“有些人,已经失去了信心和希望,可能需要被强迫才会愿意获得自由。”
  安德烈拍拍伊万的肩膀:“先去睡吧,同志,你需要休息。今晚將会是漫长的一夜。”
  伊万躺在床上,疲惫很快如潮水般涌来。
  今晚,他或许会和这些哥萨克们一同葬身火海。
  但他心甘情愿,因为无论如何,他们的锁链都將被斩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