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午夜墓园》(4)
  人嘴里不应该有耳朵。
  人的脸上,也不应该有两只鼻子和四只眼睛。
  人类应该有圆圆的脑袋、修长的四肢,人类的面部应该有两只眼睛,一只鼻子,一张嘴,两只耳朵。
  这才是人类。
  不,不对,在惊嚇馆內,只要有脑袋和四肢,只要能说话能接触有温度,那就是人类!
  对,保安是一个活人,人不应该害怕另一个活人。
  桌面上,乌鸦接触到的地方显现出一种奇异的、並非木头纹理的质感,而隨著乌鸦挣扎的动作,裸露出来的面积越来越大,那突兀的质感也就越发明显。
  那像是……
  在脑子里蹦出下一个词之前,陈韶撇开了视线,只低头凝视自己的衣服,还有已经完全暗下去的手电筒。
  “你这里有电池吗?我手电筒没电了,心里有点发慌……还有就是,有药吗?包扎的东西也可以。”
  保安瞅了一眼乌鸦,不以为意地摇了摇头:“电池当然有,给你两节也行。但是药嘛……哪儿有这东西?我抽屉里就几盒治感冒发烧的药,还是去年剩下来的呢。”
  “你要是觉得能用,就拿去用唄。我是觉得不太行。”
  陈韶原本也没觉得这里会有药,毕竟乌鸦这个角色一看就知道,设计的意义就是要死在惊嚇馆顾客面前,以此带来足够的衝击。
  他只是遗憾地嘆了口气,转而去挖掘这个场景的后续线索:
  “你之前说,人去世一年了,是要出事的时候了……意思是我今天的遭遇,和齐奶奶有关係吗?”
  保安斜著眼睛看了陈韶两眼。
  “你年轻,不知道这里面的忌讳。俗话说得好啊,事死如事生,当爹娘的含辛茹苦养育了孩子一辈子,老了,死了,一整年啊,孩子都不来看望,但凭是什么好脾气,都是忍不了的哇!”
  “可这跟我有什么关係?”陈韶『不解』道,“我就是替人扫个墓而已。而且,堵我的那几个,也不是齐奶奶啊!”
  保安嗤笑一声,从口袋里摸出包烟来。
  “这夜里头的墓地,人来人往的,谁要想走动,得是有人护著。你给她上坟,她可不觉得好。没人护著,那就有的是人来欺负你!”
  说完,他眯著眼睛,看了看墙上的掛钟,又美美抽了一口,偏头把烟圈吐到了窗户外面。
  “行了,把你接回来可是费了老大劲儿,我睡会儿,你……自己瞧著办吧。”
  保安室的小床上很快响起了呼嚕声,不算大,但存在感也相当明显。
  陈韶坐到那把椅子上,摸了摸乌鸦温热的躯体,也闭上了眼睛。
  很快,一股睡意袭来,陈韶象徵性地抵抗了几秒,就顺从地陷入梦中。
  “砰砰!砰砰砰!”
  有谁在拍门。
  拍门的力度很大,频率也很高,足以听出对方的急促。
  陈韶被吵醒了,睁开眼时只看到一片昏黑,和黑暗中乌鸦那双黯淡的红色眼睛。
  他下意识去拿口袋里的手电筒,却捞了一个空。
  手电筒不见了。
  【保证您的手电筒处於常亮状態】
  陈韶皱了皱眉,只好扶著桌沿站起来,摸索著去找开关。但他对保安室並不熟悉,摸索著就碰倒了什么东西。
  “啪!”
  门外的东西似乎听到了这个动静,停顿了一瞬,下一秒就更用力地拍打起来。
  “砰砰砰!”
  但是,它没有发出任何人声。
  保安室里也没有其他人存在的跡象,没有呼嚕声,没有抽菸的声音,甚至听不见其他人的呼吸和心跳。
  保安去哪里了?
  “叔,你还在吗?”屋里的孩子似乎刚刚才意识到这个问题,他压低了声音,语气也有点抖,“你出去了吗?”
  回应他的只有越来越激烈的敲门声。
  保安室的门本就年数久了,现在更是摇晃起来,哐当的响声几乎是震耳欲聋。
  他又摸索了一阵子,才终於摸到了开关,立刻按下去。
  灯没亮。
  那確实是电灯的开关,但是……灯没亮。
  他似乎急了,连续按了好几次开关,啪啪啪的声音不断响起,但屋內的黑暗一直没有被驱散。
  眼看著门外不知名的东西就要破门而入,他终於想到,保安的制服外套里,其实还有一把电筒。这次他顾不得摸索了,跌跌撞撞碰倒了一堆家具杂物,才总算从椅子靠背上的外套里,找到了电筒。
  啪!
  电筒亮了。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的灯光比保安出去接他时要暗得多,惨白的光打在桌面上,乌鸦也不知何时消失了。
  砰!
  大门被暴力破开了,他立刻转身,灯光照亮了门口,也照亮了那张青白的脸。
  是保安。
  保安站在门口,四只眼睛在光里糊成一片刺目的白。
  保安的嘴好像在动。
  陈韶的视线似乎被吸引了过去,然后他看清了,保安正攥著那只可怜的乌鸦,乌鸦的脖子就在保安嘴里,那双红眼睛已经完全黯淡下去,化成一滴滴血,从保安嘴角滴落……
  咔——嚓——
  陈韶听到了很清脆的骨头折断的声音。
  乌鸦的头颅直直坠地,保安张开了嘴——
  “砰砰砰!”
  有谁在拍门。
  陈韶睁开了眼睛。
  眼前依旧是一片黑暗,这次连乌鸦的红眼睛都消失了,不过,保安的呼嚕声很响,口袋里的手电筒还在。
  “……谁啊?”保安迷迷糊糊地爬起来,不耐烦地嘟囔著,“大半夜的,又来?小孩子不懂事你也不懂事,什么玩意儿……”
  他下了床,趿拉著鞋子往门口走,鞋底和水泥地摩擦的沙沙声听上去像是有人在拖拽尸体。
  啪嗒一声,灯亮了。
  陈韶看清了桌面上的情况。
  乌鸦立在桌面上,眼睛是黑的。它的脖颈依旧歪斜,但在陈韶的目光中,它歪得越来越厉害、越来越厉害,脖子也拉得越来越长……
  “別拍了!催命呢!”
  噗嗤。
  乌鸦脖颈断裂的声音藏在了保安这句话下面,它小小的脑袋在桌面上跳动了几下,最后的目光凝视著陈韶被溅了一小片血的下巴。
  陈韶怔怔地抬起手,摸了一把脸,感受到了指尖粘稠的质感。
  “怎么没人……”
  保安嘟囔著看了看四周,退后一步,关上了房门。
  砰。
  关门的声音很轻微,陈韶却像是得到了什么指令,猛地转过身来。
  “你……”
  保安停下脚步,微微动了动脑袋。
  “怎么了?”
  “乌鸦死了。”陈韶极为缓慢地说著,“我好像做了一个梦,梦里,你在外面敲门,屋里灯坏了,你进来的时候,咬掉了乌鸦的脖子。”
  保安面无表情地歪了歪脑袋。
  看上去,他好像下一秒就会说“是这样咬掉的吗”之类的话。
  但是他很快就嗤笑一声,抬手指了指桌面:“嚇谁呢?那不是好端端的吗?”
  乌鸦站在桌面上。
  歪著脖颈,断著翅膀,有一双黑色的眼睛。
  “你们这个年纪就是喜欢耍人玩儿……不对,”保安说著说著,自觉醒悟过来,“刚刚外面那个,不会也是你同伙吧?大半夜不睡觉,搁这儿嚇我是吧?”
  “我就说哪儿来那么多怪事……”
  “砰砰砰!”
  拍门声再次打断了保安的话。
  这次他不耐烦得更明显了,指了陈韶一下,转身就骂骂咧咧地去开门,把上半身探了出去。
  保安的声音忽然停了。
  他留在门內的下半身剧烈痉挛,双腿绷直了,能让人清晰地看见他反向的膝盖。他的双手拼命往上伸去,同样深入了门外的黑暗。
  一股浓郁的血腥味夹杂著恶臭袭击了陈韶的鼻腔,不过十几秒的时间,保安的身体就往前倾倒,肩膀推挤著大门打开了,也让屋內的灯光照亮了屋外的尸体。
  保安死了。
  他被人从脖颈处连根拔断,和乌鸦一样,那颗奇异的头颅正被一双乾瘦的手捧起来,珍重地捧在了胸前。
  尸体咧开嘴笑了,已经完全死去的皮肤在这笑容中寸寸龟裂,一点点从它脸上抖落下来。
  陈韶张了张嘴,尖叫出声。
  虽然早就猜到是惊嚇馆嚇人的套路,但实际经歷起来……还是有点嚇人的。
  挺有放鬆效果的,呵呵。
  尸体鬆开了手,脑袋便落了地,在滚动几圈后正巧转回了正確的角度,四只眼睛都翻著白。
  然后,它慢慢转动著脖颈,往陈韶的方向看过去。
  陈韶一把抓起乌鸦,往尸体身上用力砸去,然后踩著椅子跳到桌面上,从窗口处往外逃。
  保安室的惨况仿佛预示著《午夜墓园》惊嚇高潮的开始,陈韶往外面跑的一路上总能遇到各类尸体和鬼魂,就好像整个墓地里的鬼都开始跑出来嚇人了。
  陈韶刚转过一个拐角,还没来得及喘一口气,就被一个人拽著胳膊,拉到了一根柱子后面。
  “……?”
  其实已经通过尖叫发泄了不少压力的陈韶,只好又装起害怕来。
  “你……”
  “嘘。”男人捂住陈韶的嘴,警惕地往前看了一眼,“別说话,等它们过去。”
  陈韶安静了,半闔著眼睛,低下脑袋,快速地观察了一遍男人的情况。
  他穿著一身还算整洁的制服,胸口还別著编號7137,看上去有点像是官方成员。一个挎包掛在男人腰间,里面鼓鼓囊囊的。
  这是……售票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