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二日
  天空是一团懒洋洋趴下的史莱姆。
  它像是被小孩子揉搓过,光晕被细细地拉长了,又不感兴趣地扔在一旁,让整个天空的线条都杂乱起来。
  女孩子们的嬉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她们的影子在天空的光晕间穿梭,陈韶站在云上,笑著追逐那些影子,但她们钻进一朵云消失、又从另一朵云中出现。
  他的脚步渐渐慢了,嬉笑声也似乎远了,再然后是不知从何而来的女人的悲泣。
  他也有些想哭了,光晕慢慢褪色,天空暗下来,云层也一点点碎裂。
  终於,他脚下一空,往下坠去,却没有风声,只有越来越浓烈的哭泣,又逐渐转为撕心裂肺的叫喊。
  “別哭……你怎么了?”
  陈韶听见自己慌张的声音,似乎也带了哭腔。
  哭声停了一瞬,下一秒却更大了。
  但现在,哭声的来源清晰了。
  他踩在了坚实的地面上,眼前是一条小路,哭泣声就在斜前方的巷子里。
  他慢慢地走过去,不知为何越走越快,到后面甚至小跑起来,脚步声在突兀出现的墙壁间迴荡。
  “啪!”
  在他走到巷子口之前,一卷画轴忽然掉在了脚边。
  没有人触碰,它便自行展开了,横向铺满了一整条小路。
  陈韶停下了脚步。
  画卷上的红衣女人提著灯笼,朝画外露出一个熟悉的笑容。
  她在看著他。
  不,不对,不只是她。
  还有另一道目光。
  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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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韶猛地回头。
  天空、云朵、巷子、小路,全都不见了。
  一个穿著病號服的人坐在病床上,正捧著一只纤细的手,低头静静啃噬。
  他抬起头,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
  陈韶睁开眼,看到一片惨白的天花板。
  他少见地在醒来后有些浑浑噩噩,梦里奇形怪状的画面在脑子里交融,很快就融为一体。
  谢静姝、白歆、谢芳、提灯女……
  还有什么?
  他隱约觉得那很重要,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只记得一股强烈的窥视感。
  他在床上枯坐了一会儿,才感觉大脑清醒了些。
  此时天色还有些昏暗,陈韶隨手发完信息后,索性爬起来,又在室內转了一圈。
  门锁还是完好的,窗户外也没有记者,看上去他们似乎已经放弃了。
  床下和衣柜里都没有人,只有那一丝腥味儿还若有若无地縈绕在鼻尖。
  它似乎更浓了。
  陈韶静下心仔细嗅闻,最终確定这不是他的错觉。
  现在的血腥味儿確实比睡前更浓,虽然也可以用室內封闭来解释,但想到梦中那股窥视感,他还是再一次尝试搜寻血腥味的来源。
  他先前搜索了两遍,都只是把可能藏人的地方看了看。对那些缝隙,虽然也有查看,但並不算很细致。毕竟在这个世界,很少会有人使用联网设备,而且,要把整个屋子的各处细节都查看一遍,工作量也未免太大了。
  但现在,离天亮还有一阵子,陈韶有充足的时间。
  他先是把床铺全部掀开,一寸寸摸过去;又一本本翻开书桌上的书籍和抽屉,只发现一根丟失的笔。
  但除了检查外,陈韶基本没有碰过这些东西,丟失了也没有关係。
  再然后是衣柜。里面的被褥也被陈韶掀开,但还是一无所获。
  难道真的只是错觉?
  陈韶思索片刻,还是坚持了自己的想法。
  如果不是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怎么解释他感觉到的窥视感?
  孟方化都能利用照相机进入九华市调查,那么其他记者或许也可以。
  【惠林当地气候湿润,四季多见蚊虫鼠蚁,其中包含部分毒虫。】
  蚊虫鼠蚁……
  为什么用蚊虫鼠蚁指代记者,而不是蛇类这种稍大的生物?
  明川地属东南,毒蛇也並不算少。
  蚊虫鼠蚁的共有特徵是,体型都比较小,而且无孔不入。
  陈韶抬头看向墙壁和天花板。
  大部分都是白色墙面,只有被衣柜和书桌挡住的位置,以及窗帘杆悬掛的地方例外。
  陈韶盯著看了一会儿,忽然踩著凳子,爬到书桌上,高高举起手臂,右手摸上窗帘杆和墙壁的交接处。
  那里有一个小孔洞,一直被窗帘遮住,又在高处,一般人並不能注意到。哪怕是站在桌子上,陈韶的目光也无法投射进去。
  他刚把手指伸进去,就感觉指尖接触到了一个圆圆的、充满了弹性的东西。
  它还在缓缓蠕动。
  是……人类的眼球。
  陈韶盯著孔洞,手下一个用力,仿佛有“噗嗤”的声音响起,一股蛋清似的透明液体,就从墙洞中缓缓淌出。
  ……还真的有啊。
  就是不知道,这东西是一直在,还是今天刚刚被放进来的。
  季云鹰?还是其他记者或者编辑?
  陈韶收回手,又检查了另外一边的孔洞,甚至把衣柜挪开確定了后面有没有墙缝一类的东西,才安下心来。
  这时候,天已经彻底亮了,门外传来细碎的走动声。陈韶擦了擦手指,再次確认一遍手套的状况,发现没有继续粘连,才推门出去。
  季云鹰正站在走廊里,似乎刚准备离开。他看到陈韶,就笑著走过来。
  “早上好,小陈编辑。”他轻声道,“昨晚休息得怎么样?”
  “做了个梦。”
  不涉及自身具体情况的,陈韶还是愿意说一点点。
  “里面有昨天的调查对象,感觉很古怪。”
  “很正常。”季云鹰解释道,“我们的调查会让我们沾染大量调查对象的情绪,而人的潜意识往往反应在梦中。”
  “梦中也是我们最脆弱的时候,此时人类的意识降到最低,难以抵御外界的侵扰,对外界的感知也会基本隔绝。”
  “很多时候,新人编辑都会在第一次梦境后性情大变……或者乾脆无法醒来。”他笑起来,“不过,有时候这也是件好事也说不一定。”
  陈韶看著季云鹰,惊讶地发现,他是真的觉得这是件好事。
  “如果醒不过来,不就说明没办法继续调查了吗?怎么会是好事?”
  季云鹰却没再回答,只是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