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梦醒
  广播声再次响起,打破了休息区短暂的沉寂。
  “单打三比赛,由立海大附属中学切原赤也,对阵青春学园不周助。”
  切原拎起球拍,眼神里那种惯常的天真顽劣早已消失殆尽,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嗜血的亢奋。
  路过月见身边时,他习惯性地放慢脚步,想索要两句鼓励。
  可当他对上月见那双清澈平静的琥珀色眼眸时,整个人微微一怔。那目光像一捧凉水,浇在他心头那片几乎要吞没理智的狂热上,让那股燥热稍稍冷却了几分。
  月见看见他眼中闪过清明,微微一笑:“去吧。”
  切原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但他心里有一团火,烧得更旺了。
  他不能接受学长们在外面丟分。从进入网球部的那一刻起,常胜就是刻在骨子里的铁律。
  两年来,不管在校內廝杀得多么狼狈激烈,但在对外比赛中,立海大从未丟掉过哪怕一局。
  刚才双打一中,丸井前辈和桑原前辈丟掉的局数,仁王前辈和柳生前辈最后那惊险的一分,像是一根根刺,扎在他这个二年级王牌的心里。
  不该丟的。
  立海大的比赛,不应该出现这种裂痕。
  切原眼底的猩红跃跃欲动,他要让青学付出代价,要用最暴力的方式碾碎对手,以此洗刷刚才的耻辱。
  切原赤也正大步走向球场,步履间带著一股难以遏制的急躁,海带般的髮丝在风中狂乱地抖动。
  就在即將踏入赛场阴影的那一刻——
  “赤也。”
  一道温和却具有绝对掌控力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切原脚步猛地一顿,像被某种无形的丝线拽住,动作僵硬地回过头。
  幸村精市坐在那里,披著黄色外套,神色从容得仿佛周围喧囂的声浪与他无关。
  “还记得上次抽籤,你在雨里看见那个越前龙马的眼神吗?”幸村问。
  切原怔住了。
  脑海里瞬间闪回那个雨天,那个小鬼站在水幕里盯著真田的模样,眼里燃烧著那种毫不掩饰的、想要吞噬一切的野性。
  那是和他一样的眼神。
  那是只有真正的怪物才能识別出的同类气息。
  “今天的对手,不二周助,”幸村微微侧头,视线越过球场,落在那个看似温润如水的人身上,语气轻缓,“也是那样的人。”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我对你的要求是——清醒地贏过他。”
  切原想要冷静,但今天现场的气氛太诡异了。
  没有一个人真心为立海大喝彩,所有的欢呼、吶喊、期待,都毫无保留地给了青学,给了那个正在逆境中挣扎的对手。
  他原本以为自己不在乎的,可是今日,那股铺天盖地的声浪还是像潮水一样衝击著他的耳膜,让他感到前所未有的烦躁。
  凭什么?凭什么他们才是被期待的那个?
  切原微微垂眸,压住眼底翻涌的血色,声音沙哑:“知道了,部长。”
  他转身走上球场,强迫自己將那团火压在心底,试图用理智去驾驭它。
  然而,比赛一开始,局势就超出了所有人的预料。
  平日里球风温和的不二周助,今天却展现出了惊人的攻击性。
  他的回球不再只是巧妙的借力打力,而是带著凌厉的风压,步步紧逼,招招致命。
  0-1,0-2,0-3。
  连丟三局!
  青学休息区的人都惊呆了。
  桃城张大嘴巴:“不、不二学长?这也太……凶了吧?”
  就连一向淡定的越前也微微睁大了眼。
  熟悉不二的人都知道,他平常温和到就算篤定会贏,也会不动声色地让对方拿下两球。他自己还为这点无奈过。
  可今日,他步步紧逼,寸步不让。
  青学已经连输两场,大比分落后。就连他也感觉到了那股沉甸甸的压力。
  不能再输了。
  如果这里再失守,大家之前的努力就全都白费了。
  不二站在底线,呼吸微促。
  之前他不理解,为什么手冢在和跡部对战时,要拼尽全力甚至不惜牺牲自己的手臂也要获得胜利。他觉得那样太沉重,太不快乐了。
  但是现在,站在这个节点,看著身后那些紧张注视著他的队友们,他终於理解了。
  原来,那个男人面对的是如此沉重的背负。
  原来,所谓的快乐网球,在团队的荣耀面前,是可以暂时放下的。
  所以,这局,我一定要贏。不惜一切代价。
  ------
  接连三局的失利,周围对於青学胜利近乎狂热的欢呼,像是一把把无形的钝刀,一刀刀切割著切原赤也紧绷的神经。
  那些刺耳的声音钻进耳朵,將他的理智一点点凌迟。
  愤怒,终於像积蓄已久的岩浆,衝破了最后一道堤坝。
  “混蛋!!”
  切原发出一声野兽般的怒吼,双眼瞬间染上了骇人的猩红,原本墨绿色的瞳孔被血色吞噬。
  他的球风骤然突变,变得粗暴而狰狞。指节发球频频出手,每一球都带著撕裂空气的尖啸,仿佛要將对手连同这片球场一起撕碎。
  这是他在正式对外比赛中,第一次彻底释放“恶魔”。也是立海大所有人最不愿看到的画面。
  不二周助一时显得有些狼狈。他既要躲避那些瞄准身体要害的恶意击球,又要从暴走的切原手中抢夺分数。
  在这双重压力下,比分再次被拉开,连丟两局。
  “那是故意伤人吧?!”观眾席上爆发出巨大的嘘声,“立海大怎么会有这种球员!”
  “太卑鄙了!裁判不管管吗?这简直是暴力!”
  月见微微皱眉,霍然起身。
  立海大休息区的每一个人,脸色都凝重到了极点。
  他们不在乎外界的指责。立海大向来活在胜负的世界里,道德的审判伤不到他们分毫。
  他们在意的是,进入这种状態的切原,是在透支生命。
  那种强行压制人类本能、又强行释放野兽暴力的矛盾状態,对身体的负荷是平时的数倍。每一次挥拍,都是在燃烧他的肌腱与神经。
  场上,切原笑得有些张狂,嘴角咧到一个夸张的弧度。
  他手指死死捏住网球,指尖因用力而发白。越来越失控的他將球高高拋起,准备发出致命的一击。
  外人或许只当那是又一个不规则发球,但立海大的人都知道,这一球,是衝著不二的膝盖去的。
  这种看似毫无规律的不规则弹跳,是柳莲二陪切原苦练了无数个日夜才掌握的技巧。他可以自由操控落点,且外人无法预知。
  一旦击中,不二的职业生涯都可能终结。
  就在球拍即將挥下的剎那——
  “够了,赤也”
  一直坐在教练席上的幸村温声开口。
  声音不大,甚至被周围的嘘声掩盖了大半。但对於感知异常敏感的切原来说,这声音却如同惊雷,清晰地炸响在脑海深处。
  切原微微一怔。
  挥拍到一半的手臂僵在了半空。
  那颗高高拋起的球,失去了击打的力量,重重地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然后弹跳著、滚动著,最终停在了幸村的脚边。
  切原大口喘著气,汗水顺著脸颊滑落,滴在滚烫的地面上,瞬间蒸发。
  他有些茫然地抬起头,看向场边的幸村。
  幸村静静地看著他,紫罗兰色的眼眸有著绝对的信任和平静。
  清醒地贏。
  这四个字突然在切原脑海中炸开。
  对,我要贏。不是靠发疯,不是靠伤害別人,是靠实力。
  他下意识地看向休息区。
  真田紧皱的眉头,柳担忧的眼神,丸井咬住的嘴唇,还有月见那清澈的目光……学长们关心与担忧的神情,像是一盆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心头的邪火。
  心中突然进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那种躁动的、想要毁灭一切的衝动退潮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清明。
  不能让学长们失望。
  为了控制他的“恶魔化”,柳前辈陪他练了无数次的发球,真田副部长挨了他多少次的误击,部长更是从未放弃过引导他……
  怎么能因为这一点挫折,就让所有人的努力前功尽弃?
  怎么能让自己变成只会发泄的怪物?
  切原深吸一口气,眼中的猩红缓缓褪去,虽然眼底依旧布满血丝,但那份浑浊的疯狂已消失不见。
  他重新握紧球拍,眼神变得锐利而专注。
  “来吧,不二。”
  他的声音不再沙哑狂暴,反而透著一股冷冽的坚定。
  “这一次,我要清醒的打败你。”
  不二微微一笑。他敏锐地感知到了刚才那些看似凶狠的球路实则更多是心理上的恐嚇,更察觉到了那千钧一髮之际的叫停所蕴含的深意。
  他缓缓睁开湛蓝的双眸,目光穿过球网,落在对面那个逐渐平静下来的少年身上。
  “儘管放马过来好了,”他说,语气里带著一丝罕见的认真,“不过我也不会输的。”
  立海大vs青学,当前大比分2-3。
  比赛重新开始。
  清醒后的切原,展现出了惊人的追分能力。
  4-3,4-4,5-4。
  每一分都咬得死紧,每一次挥拍都拼尽全力,却不再带有半分失控的暴戾。
  但不二周助同样执著得令人动容。即便体力濒临极限,他依然死死咬住比分,寸步不让。
  比分交替上升,胶著至5-5,5-6……
  空气仿佛凝固,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最后一球落地。
  切原赤也双膝跪地,大口喘著气,肺部像是要炸开一般。
  他输了。
  5-7。
  裁判的声音落下,全场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欢呼。青学的人衝进场內,拥抱住那个体力同样透支单膝跪地的天才。
  而切原赤也跪在原地,手中的球拍滑落在地。
  他不敢倒下,也不敢看向幸村部长所在的方向,更不敢面对休息区那些曾对他饱含期待与担忧的学长们。
  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迴荡:
  输了。
  立海大完美的金身,破了。
  还是.....因为我。
  我搞砸了。我是罪人。我该怎么面对他们?
  就在绝望即將吞没他的瞬间,一只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了他的肩头。
  切原浑身一震,依旧死死低著头,不敢抬起。
  “不错的比赛,赤也。”
  温和而熟悉的声音传来,是幸村精市。
  切原错愕地抬起头,这才发现,不知何时,自家前辈们已经全部站在了他的身后。
  柳莲二语气一如即往的磁性儒雅:“体力透支导致后期击球精度下降15%,但清醒状態下的不规则发球成功率提升了8%。赤也,你看到了差距,这很好。”
  真田微微蹙眉,帽檐下的目光严厉却並不冰冷:“输了比赛就这幅样子,成何体统?还不快起来!”
  语气虽然严厉,却听不出半分对失败的责怪,只有对后辈振作的期许。
  仁王笑嘻嘻的蹲下身子,“没力气了吧?来,喊声仁王学长,我就扶你起来。”
  “仁王学长……”切原呆呆地喃喃道。
  下一秒,仁王和柳生一左一右,稳稳地將他架了起来。
  丸井和胡狼站在一旁,笑眯眯地看著他:“失败也是宝贵的经验哦,赤也。”
  切原怔怔地看著他们,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幸村看著他这副仿佛天塌了的表情,缓缓开口:
  “赤也,你以为立海大的胜利,是靠你永远不输得来的吗?”
  切原张了张嘴,依旧发不出声音。
  “你在立海大太久了,久到让你以为胜利是理所当然的空气,以为只要够狠就能碾碎一切。”
  他的目光越过切原,看向远处正在庆祝的青学,语气变得深邃:
  “但外面的世界很大,强者不止你一个。不二周助……他比你想像的更坚韧。今天的失败,不是你的耻辱,而是网球这条路上你必须要经歷的洗礼。”
  “如果一直贏下去,你永远不会知道自己缺什么。你会一直依赖那股疯狂的力量,直到有一天彻底毁了自己。”
  幸村低下头,直视著切原那双还有些迷茫的碧绿眼睛:
  “现在你知道了。光有獠牙是不够的,你还需要能支撑獠牙的体魄,和一颗在绝境中依然冷静的心。”
  “这一败,是你成为真正王牌的入场券。懂了吗?”
  切原怔怔地看著部长。
  那一刻,周围喧囂的欢呼声似乎都远去了。
  学长们眼中没有失望,只有一种坦然的接受。
  原来,他们早就看到了这种可能。
  原来,这场失败,是他成长路上必须跨过的坎。
  切原喉结滚动了一下,眼眶突然有些发热。
  他们都在等这一刻。
  不是等他输,是等他从贏里走出来。
  他用力抹了一把脸,將那股想要哭出来的衝动憋回去,然后重重地点头,声音沙哑却坚定:
  “……懂了,部长。”
  “下次,我不会再让体力拖后腿。也不会再让您叫停比赛。”
  “我会贏回来的。用清醒的方式。”
  ——
  这就是立海大。
  他们可以接受失败,但绝不接受停滯不前。
  对於这群王者而言,一场及时的失败,远比一百场浑浑噩噩的胜利更有价值。
  风吹过球场,捲起几片落叶。
  属於切原赤也的“无敌幻梦”醒了。
  而真正的强者之路,从这一刻,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