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1章 陈姨
  李晚星忽然开口。
  她靠回椅背,视线落回向前延伸的公路。
  只有她自己能看见,后排座椅的中间,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斜倚著靠背,指尖漫不经心地敲著座椅。
  她眼尾弯著笑,软腻的声音只有她能听见:“你算好了补给点,算好了绕开安检的每一条路,唯独没算到,路上还有別的『同类』,对吧?”
  李晚星眼睫没动一下,没给她任何回应,只接著刚才的话:“脑域开发者,刚才重力被增幅了。”
  夜色越来越浓,皮卡补满油料后重新驶上京藏高速。
  几人显然已经接受这个虚擬世界的“规则”,並没有过於惊讶。
  后半夜的京藏高速几乎没了车,只有皮卡的车灯劈在化不开的夜色里。
  没人说话,兴和街巷里那股突如其来的沉坠感,像一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杨天昊除外,他睡著了。
  沈梦看起来毫无睡意,靠在车窗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对讲机,垂著眼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副驾的李晚星靠著椅背,视线落在前方无尽的黑暗里,只有她自己知道,后排座椅的中间,那个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人,正斜倚著靠背,不停的跟她对话。
  “再往西走,未知的东西只会更多,你都计划好了?”
  她眼睫都没动一下,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那人笑了一声,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她的椅背,语气里带著点漫不经心的调侃。
  “张大力心里那个杀了人的东西,你计划到了吗?”
  李晚星没有回头,只是微不可察了瞥眼张大力,快得连身边开车的张大力都没察觉。
  “你觉得你能兜住所有事,可你看看现在。”
  声音贴得更近了,像贴在她耳边低语。
  “开车的人快被愧疚压垮了,后排的两个孩子,连自己身上正在发生什么都搞不清楚,你那套完美的预案,能拦住人心底的恐惧吗?”
  安静。
  “你不敢承认的。”
  那人笑了,眼尾弯著,和她冷硬的眉眼判若两人。
  “这个世界里,有太多不在你资料库里的东西。”
  没人听见这些话,只有李晚星自己,被这道和自己一模一样的声音叨扰著。
  直到那人稍微安静些,李晚星才缓缓开口。
  她的音量不大,却刚好能穿透引擎声,落进张大力和后排人的耳朵里。
  “闭嘴。”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大力握著方向盘的手猛地顿了一下,车速跟著滯了半分。
  他侧头看向李晚星,满眼错愕。
  车厢里死寂了四个小时,没人说过一句多余的话,她突然对著空无一人的车窗外侧,说了这么没头没尾的两个字。
  后排的沈梦满脸茫然:“晚星姐?”
  李晚星收回落在前路的视线,缓缓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调整了坐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闭著眼小憩。
  张大力侧过脸看了眼沈梦,只见她微微摇了摇头。
  车厢里重新陷入寂静。
  除了杨天昊的轻微的呼嚕声。
  张大力若有所思的转头看了眼李晚星。
  戈壁的夜风拍打著车窗,发出呜呜的声响。
  时针滑过凌晨五点,天边终於泛起一点鱼肚白,路牌上“包头西出口”的字样在晨光里显了出来。
  张大力扫了一眼油表,打了右转向,减速驶下匝道。
  “补点儿,检查下车况。”
  他声音带著熬夜的沙哑,这是几个小时里他说的第一句话。
  下了高速,没往主城区走,顺著李晚星提前標好的辅道,沿著 110 国道向西开了十几公里。
  辅道两侧是半人高的荒草,远处能看到几排破败的土坯房,是早年废弃的边防驻防旧址。
  皮卡碾过坑洼的土路,停在村口唯一亮著灯的院子前。
  院门是歪歪扭扭的木柵栏,里面的土坯房东侧塌了一角,一个头髮花白的老人正蹲在地上,一点点捡著塌下来的土块。
  动作很慢,背驼得厉害。
  “你们等我会儿,我去帮老人家弄一下,很快。”
  张大力推开车门跳了下去,径直走过去,接过老人手里的铁锹。
  老人愣了一下,浑浊的眼睛里带著点诧异,张嘴说了一口带著內蒙口音的普通话。
  “小伙子,不用不用,我自己慢慢弄就行。”
  “没事,顺手。”
  张大力在边防待了八年,修工事、垒营房是刻在骨子里的本事,几下就把塌下来的土块清乾净了。
  李晚星看了眼时间,回头看向后排座的两人。
  “走吧,一起帮忙,节省时间。”
  杨天昊一脸的困意,眼睛都还没睁开,本能的跟在几人身后。
  李晚星扫了一眼院子,听到张大力和老人的对话,才知道前一天夜里的暴雨冲塌了房角,水缸裂了,柴火也全湿了。
  老人姓陈,村里人都叫她陈姨,守著这个院子快四十年了。
  几个人搭手忙活起来,陈姨给他们搬了小马扎,煮了滚烫的茯茶,坐在门槛上看著他们。
  目光落在张大力身上时,看他垒土坯,挥铁锹的架势,忽然开口问:“小伙子,当过兵吧?”
  张大力手上的动作顿了半秒,点了点头。
  “嗯,塔城军分区,边防连,待了八年。”
  “塔城?难怪呢,这干活的架势,跟当年那些娃一模一样,真巧啊。”
  陈姨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语气里带著点骄傲。
  “我家那口子,当年就在塔城边防团服役,守了一辈子的边境线。
  那些兵娃子来来去去,都把我这儿当娘家,跟亲孩子一样。”
  张大力听到竟然同在一个军区,不由的抬头,多问了一句陈姨老伴儿当年的部队番號。
  陈姨一字一句说出来的时候,他手里的铁锹猛地顿了一下。
  正是他当年服役的部队,往前推三十年,老人家应该是团里的老骨干。
  “我老伴儿走了快三十年了,巡逻的时候遇上暴风雪,为了护新兵,没回来。”
  陈姨的语气很平和,没有哭腔,只是轻轻摩挲著掉了瓷的军用搪瓷缸。
  “他葬在院后头的坡上,我守著这个院子,陪著他。”
  几人都没说话,院子里只有铁锹碰著土块的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陈姨又笑著嘮起来,说起当年的往事,话里满是温和。
  “当年有个河北来的娃,叫廖武松,嘴笨,不爱说话,干活最卖力,每次探亲回来,都在我这儿落脚,给我带老家的腊肉。
  说没了爹娘,就把我当亲娘看,后来听说他都开始带新兵了,是个实诚娃。”
  “不过,也好久没有他的消息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