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2章 被抹去的血色指纹
  陈大伟的手悬在枪套上方,指尖微微发颤。
  陆诚把律师证往前又推了一寸。
  “陈所长,我再问你一次。”
  “传唤证呢? 拘留证呢?你身上的执法记录仪为什么是关的?”
  陈大伟的喉结滚了一圈。
  目光从证件上挪开,扫了一眼身后四个年轻警员。
  四个人站在那里,手脚不知道往哪放。
  刚才拧人胳膊的那股狠劲全散了。
  “陆……陆律师。”
  陈大伟舔了下嘴唇,嗓门比刚才小了一大截。
  “这个人多次扰乱公共秩序,我们依法处置,完全合法合规。”
  “依法?”
  陆诚把证件合上,揣回內衬口袋。
  “《刑事诉讼法》第八十五条,拘留必须出示拘留证。第一百一十九条,传唤必须出示传唤证。你刚才掏出来的是手銬,不是证件。”
  他往前走了半步。
  “还有,《公安机关现场执法视音频记录工作规定》第五条,涉及人身自由的强制措施,执法记录仪必须全程开启。你那个灯是灭的,谁给你的胆子?”
  陈大伟的嘴张了两下,合上了。
  法条一条接一条砸过来,他接不住。
  旁边王海强想凑上来说话,陆诚连看都不看他。
  僵了十几秒。
  陈大伟退了一步。
  “行。今天算你有理。”
  他冲身后的警员挥了下手。
  “放人。撤。”
  两个警员鬆开了张建国的胳膊。
  老汉整个人软在泥水里,连翻身的劲儿都快没了。
  陈大伟转身往警车走,拉开车门之前停了一下。
  回过头。
  “陆律师,这是泥溪镇。你一个外地律师管不了这里的事。好自为之。”
  车门摔上。
  警车调了个头,溅起一片泥水,朝镇子那头开走了。
  周毅已经蹲在地上了。
  他一个一个地把骨灰盒从泥里捡起来。
  袖子撩上去,用內侧乾净的布擦盒面上的黄泥。
  第一个盒子的盖摔裂了一条缝。
  里面的骨灰洒了一些在泥水里。
  周毅小心翼翼地把能收拢的灰都捧回盒子里。
  手指沾满了泥浆和灰白色的粉末。
  他愣了一下,眼眶红了。
  第二个盒子从排水沟里涝出来。
  底部全是黑色的淤泥。
  他用衬衫下摆一点一点擦。
  第三个。最小的那个。
  扎羊角辫的女孩照片被泥水泡得边角起翘。
  缺了门牙的笑脸还在。
  周毅的手抖了一下。
  他把三个盒子整整齐齐地摞好,双手棒著,站起来。
  “走吧,大爷。”
  嗓子哑了。
  夏晚晴上前扶住张建国的胳膊。
  老汉的膝盖已经跪得淤青发紫。
  每走一步都在打颤。
  王海强站在流水席旁边,远远地盯著这几个人。
  嘴里的中华烟已经灭了,他叼著不吐,眼神阴鷙。
  ......
  东至县城。镇北路的一家快捷酒店。
  房间不大,两张单人床。
  张建国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撑著膝盖。
  额头上还糊著干掉的血痂。
  麻衣上的泥巴已经结成硬块。
  周毅端来一盆热水和毛巾,放在床头柜上。
  “大爷,先擦把脸。”
  张建国摇了摇头。
  他从贴身的內衣口袋里,掏出一团皱巴巴的纸。
  纸已经揉得不成样子了。
  摺痕磨出了毛边,有些地方被汗水洇得字跡模糊。
  他用两只颤抖的手把纸一点点展开,铺在膝盖上,捋平。
  “陆律师……这是县里发给我的案情通知书。”
  陆诚接过来。
  a4纸。公文格式。
  抬头印著“东至县公安局案情通知书”。
  落款日期,今年三月十七號。
  他一行一行地看。
  “半年前。腊月二十八。”张建国的声音乾涩。
  “那天晚上下大雪。”
  “我出门打零工。在县城工地上搬砖。说好的干到二十九,三十回家过年。”
  “工头临时加了一天活儿。我想多挣五十块钱,就多干了一天。”
  他的嗓子眼里发出咕嚕一声响。
  “三十號凌晨,我骑摩托回去。”
  “推开门……”
  他停了。
  嘴唇哆嗦著,牙齿咬住了下嘴唇。
  血渗出来。他也不松。
  过了好一会儿。
  “我爹……倒在堂屋门口, 后脑勺被砍了三刀。脑浆子流了一地。”
  “我娘在厨房里。背上两刀。趴在灶台边上。手里还攥著剁好的饺子馅。”
  “我闺女……小雨……”
  他的身子猛地弓下去,双手捂住脸。
  指缝里漏出的声音不成调子。
  “她在里屋,缩在床角,被子上全是血。”
  “七岁,才七岁,她连学都还没上。”
  “她身上有十一处伤口,法医说的,十一处。”
  房间里安静了。
  夏晚晴站在窗边,咬著嘴唇,桃花眼里水光蓄满了。
  周毅的拳头攥得死紧,太阳穴的青筋一跳一跳。
  陆诚的脸绷著,一丝多余的表情都不给。
  但握著案情通知书的那只手,纸页边缘被他捏出深深的褶皱。
  “王海强。”陆诚开口。
  “他和你家什么过节?”
  张建国擦了一把脸。
  “他在镇上开採砂厂,要往我家方向扩。前年他私自加盖厨房占了我家半米宅基地,我去村里反映,反映到镇上,后来上了法庭。”
  “法院判他拆了。”
  “判决书下来那天,他当著全村人的面指著我鼻子骂。”
  张建国的眼珠子布满血丝,声音从嗓子底下挤出来。
  “他说,张建国你给老子等著,早晚杀你全家。”
  “然后呢? ”陆诚问。
  “然后警察来了。”
  张建国惨笑了一声。
  “案发第四天。陈大伟带人抓了一个人。镇上的流浪汉,大伙都叫他李傻子。脑子不太灵光。”
  “说他半夜翻窗进去偷东西,被我爹发现了,临时起意杀的人。”
  “第四天就结案了?”陆诚的眉头动了一下。
  “第四天。从报案到结案,四天。”
  张建国低下头,声音碎得快听不清。
  “我去找律师。县里跑遍了, 一个人都不敢接。去市里,请不起。去省里上访,被截访的人送回来三回。”
  “王海强推平了我家的房子。用我爹我娘我闺女的血地,盖了他今天摆流水席的那栋新楼。”
  他的十根手指头磨得血肉模糊。
  按在膝盖上,留下淡红色的指印。
  “陆律师。”
  他从床沿上滑下来。
  膝盖砸在水泥地上,闷响一声,额头贴著冰凉的地面。
  “求你了。”
  “我爹七十一。我娘六十八。我闺女……小雨她才七岁。”
  “什么都没了。就剩三个骨灰盒。”
  “求你帮我討个公道。我给你磕头。磕到死。”
  额头在地面上撞了一下。又一下。
  砰。砰。
  陆诚弯腰,两只手扣住张建国的肩膀,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力道很大。
  “起来。”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
  “你的案子,我接了。”
  张建国愣在那里。
  满脸的血污和泥渍之间,两道浑浊的泪痕划过去。
  脑海里,清脆的提示音炸开。
  【叮!检测到s+级冤案线索。】
  【主线任务发布:彻查泥溪镇灭门惨案,击碎脱罪巨网,物理超度所有罪恶者。】
  【任务奖励:结案后发放。】
  陆诚眯了下眼,转身走到窗边。
  “晚晴,把门关上。”
  夏晚晴反手带上房门。
  锁舌弹进门框,咔噠一响。
  陆诚闭上眼。
  视网膜上,冰蓝色的系统界面弹出来。
  【是否启动技能:证据之眼?】
  【消耗正义值:15,000点。】
  【剩余正义值:2,382,000点。】
  启动。
  瞳孔深处,数据流疯狂翻涌。
  他的意识穿过酒店的墙壁,穿过县城的街道 ,直插东至县公安局的內网伺服器。
  防火墙形同虚设。
  底层资料库的文件目录一层一层剥开。
  案件编號:2026-东至-刑初-0317。
  归档状態:已结案。
  卷宗状態:完整。
  陆诚的意识继续往下钻。
  过了常规存档区,进入系统回收站。
  再往下。
  被管理员权限永久刪除的隱藏分区。
  一份文档浮了上来。
  文件名被改成一串乱码。
  创建时间:今年三月十五號凌晨两点十七分。
  刪除时间:三月十六號上午九点零四分。
  刪除者帐號权限等级:最高管理员。
  陆诚打开文档。
  《泥溪镇“12·28”案现场勘查原始记录(未归档版)》。
  第三页。
  “案发现场东侧窗框內沿提取到一枚血色指纹。纹线清晰完整,脊线特徵明显,具备比对鑑定条件。提取人:吴某某。提取时间:12月30日14:17。”
  第四页。
  同一枚指纹的记录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行红色批註:
  “因案发现场二次火灾意外, 该物证於转运途中损毁,无法进行比对鑑定。”
  批註时间:三月十六號上午八点五十一分。
  比文件被刪除早了十三分钟。
  先改,再刪。
  陆诚睁开眼。
  窗外,灰濛濛的天压在县城低矮的楼顶上。
  他的目光冷下来。
  指纹从勘查报告里消失的时间节点。
  精確到小时。
  和陈大伟带队接管现场的时间完全吻合。
  毁灭物证的不是意外。
  是人。
  他转过身。
  夏晚晴靠在门边,已经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答案。
  陆诚从桌上拿起一张酒店的便签纸。
  原子笔飞快地写了几行字,折好,递给她。
  “天网恢恢,他们以为烧掉的,只是他们给自己挖的坟。”
  他看著夏晚晴。
  “准备干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