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1章 二十七年,从青丝到白髮
  粤州雷城。
  清晨六点四十,航班在雷城机场落地,舷窗外的天灰濛濛一片。
  舱门打开的瞬间,热浪混著水汽扑面而来。
  陆诚走在前面,夏晚晴拎著公文包跟在右侧,顾影举著伞跑了几步赶去给老板撑开。
  周毅走在最后,一手拖著两个行李箱,视线扫过航站楼出口的人群。
  一行人上了停在贵宾通道外的黑色gl8,顾影拉开副驾车门坐进去,报出地址:
  “雷城市军供招待所,老城区文昌路117號。”
  司机没说话,发动车子,gl8驶出机场匝道,匯入城区主干道。
  粤州的夏天来早了,才五月中旬,路两旁的芒果树已经掛满青色果子。
  夏晚晴坐在后座,看著窗外,压低声音问:“老板,这个案子真的能接吗?”
  陆诚靠在椅背上,闭著眼睛。
  “你觉得呢?”
  夏晚晴咬了咬嘴唇,没吭声。
  顾影转过头,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从法律程序上说,这个案子几乎无解。追诉时效、证据灭失、物证缺失,三道死关全卡住了。”
  “而且,”顾影顿了顿,“对方现在是有钱有势的企业家,有完整的法务团队。”
  陆诚睁开眼睛,目光扫过前排的后视镜。
  “那你们觉得,我们为什么会在这里?”
  顾影和夏晚晴同时愣住了。
  陆诚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因为有些案子,不需要能接。”
  “需要有人接。”
  车子驶入老城区,两边的建筑越来越低矮,街面变窄。
  司机在一条巷子口停下,摇下车窗看了看门牌號,回头说:“各位,到了。”
  下了车,眼前是一栋三层小楼,门口掛著一块木牌,上面用红漆写著雷城军供招待所几个字,边缘龟裂翘起。
  门厅里,一个穿著碎花短袖的大姐正躺在藤椅上扇扇子。
  听见脚步声,大姐睁开眼睛,看了看门口这四个人,又看了眼门外停著的黑色大g,手上的扇子摇慢了。
  “住宿?”
  大姐站起身,从柜檯后面探出头。
  “找人。”
  顾影走上前,“我们约好了,308房间的杨雪晴。”
  大姐的表情变了一下,压低声音说:“在呢,等了两天了。天天坐在窗户边往外看,饭也不怎么吃。”
  “你们是……”
  “律师。”
  陆诚只说了两个字,迈步走向楼梯。
  楼梯是木质的,踩上去发出吱呀声响。
  走到二楼,走廊尽头的房门虚掩著,门牌號308。
  陆诚停住脚步,抬手敲了三下。
  里面传来椅子挪动的声音,紧接著是一阵脚步声,门被拉开。
  开门的是一个女人。
  四十多岁的年纪,两鬢头髮花白。
  她脸色蜡黄,颧骨高耸,粗糙的皮肤和布满血丝的眼窝,透出长期的疲惫。
  那双眼睛睁著,视线盯著前方。
  女人看著门外的四个人,嘴唇微动,喉咙里挤出声音。
  “你们……”
  “我是陆诚。”陆诚开口,“罗大翔教授介绍的。”
  女人的瞳孔收缩了一下。
  隨即,她往前一扑,双膝砸在水泥面上,额头朝著陆诚所在的方向磕下。
  “砰!”
  “陆律师!”女声嘶哑,带著哭腔,“求你为我弟弟討个公道!”
  夏晚晴和顾影有些惊讶,伸手去扶。
  陆诚动作更快,上前一步托住女人的胳膊,发力把人从地上拉起。
  女人身体发软,眼泪直往下掉。
  “你先起来,慢慢说。”陆诚把人扶到屋內的木椅上坐下,鬆开手,退开半步。
  这是间小房间,两张单人床並排靠墙放著,发白的床单上有深色水渍。
  窗户开著,外面是灰濛濛的天,空气里混著一股霉味。
  女人坐在椅子上,双手攥著膝盖,眼泪流个不停。
  “我叫杨雪晴,”她抬起袖子擦了一把脸,声音沙哑,
  “我弟弟叫杨子轩。”
  “他死的时候,才9岁。”
  陆诚拉过一张凳子,坐在女人对面,距离不到一米。
  “从头讲。”陆诚说,“一个字都不漏。”
  杨雪晴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双手发抖著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
  布包很旧,四角磨出了毛边,中间打了补丁。
  杨雪晴解开绳结,小心的打开,里面放著三样东西。
  第一样,是一张黑白照片。
  边缘捲曲泛黄,中间有一道摺痕。
  照片上是个歪头笑的小男孩,门牙缺了一颗。
  “这是子轩,”杨雪晴把照片捧到陆诚面前,手指在男孩的脸上摸了一下。
  “1992年拍的,就在他出事前两个月。”
  第二样,是一封信。
  纸张已经发脆,摺痕快要断开,纸面上的墨水晕染开来,歪斜的字跡有些看不清。
  “这是我爸写的,”杨雪晴的声音发抖。
  “他追了五年,什么都没追到,最后鬱鬱而终。临死前写了这封信,让我继续找。”
  “那年我14岁。”
  第三样,是一沓车票和住宿收据。
  票据厚厚的有几百张,皱巴巴的叠在一起,用橡皮筋捆著。最早的那张日期是1993年3月,雷城到广城的硬座票。
  “这些年,”杨雪晴攥紧票据。
  “我跑了17个省,143个城镇。”
  “在砖厂搬过砖,在工地扛过水泥,在饭馆洗过碗。”
  “攒够路费就继续找,花完了就打工,打完工再找。”
  陆诚接过东西逐一查看。他隨后將物件放回布包重新系好,递还给杨雪晴。
  “1992年的案子,”他说,“具体讲一下。”
  杨雪晴点头,开始讲述。
  那年夏天,七月十五號。
  杨子轩放学后没有回家。杨雪晴的母亲跑到学校,门卫说看见一个男人把孩子领走了。
  那个男人叫易庚华,28岁,同村的,在镇上砖厂干活。
  上个月,易庚华在砖厂偷工减料被扣了三个月工资,找老板理论不成,喝醉了酒跑来杨家闹事。
  杨雪晴的父亲出来跟他理论,推搡了几下,易庚华摔在地上。
  他爬起来,指著杨父的鼻子骂:“你给我等著,我让你们杨家断子绝孙!”
  杨父没当回事,以为就是酒后说的气话。
  两个月后,甘蔗园的护林员在地里发现了一具尸体。
  孩子的身体已经腐烂,脸部被蚂蚁啃食,烂成布条的衣服下爬满蛆虫,护林员跑出去报了警。
  杨父赶到现场,看了一眼,跪在泥地里大哭。
  尸体的左脚穿著一双红色塑料凉鞋,鞋带上繫著红绳。那是杨雪晴亲手系上去的,说能保平安。
  杨雪晴说到这里,声音哑的听不清。她双手掩面,肩膀颤抖著。
  “警方后来怎么定性的?”陆诚问。
  杨雪晴抬头,眼眶通红:“说是证据不足,凶手逃跑,案件掛起。”
  “卷宗呢?”
  “没了。”杨雪晴咬著牙,往外挤字。
  “2003年,档案室失火,全烧了。”
  “尸检报告、现场勘查记录、证人笔录,什么都没剩下。”
  夏晚晴和顾影坐在另一张床上。夏晚晴攥紧拳头,眼眶发红。顾影嘴唇紧闭,下頜绷著。
  杨雪晴还在说:“后来我才知道,易庚华改了名字,叫梁坤。”
  “从一个砖厂工人,变成了企业家。”
  “房地產、餐饮、矿业,什么都干。”
  “现在是雷城的梁总,商会副会长,身家过亿。”
  “我花了27年才找到他。”杨雪晴的声音变小了。
  “然后我才知道,他已经不是易庚华了。”
  “法律上,没有易庚华这个人。”
  “只有梁坤。”
  房间里没人说话。窗外传来刺耳的蝉鸣。
  杨雪晴抬起头,盯著陆诚。
  “陆律师,”她拔高音量,“他们告诉我,没有证据,没有目击者,尸检报告烧了,遗体早就和泥土混在一起了。”
  “没有物证,没有人证,没有任何书面材料。”
  “就是一个完美的死局。”
  “我弟弟就白死了吗?”
  “我27年就白跑了吗?”
  “我爸就白死了吗?”
  她瘫在椅子上,脸埋进胳膊里大哭,眼泪不断涌出,在房间里迴荡。
  夏晚晴转过头,吸了吸鼻子。
  顾影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眼角。
  陆诚坐在原地,右手食指敲著膝盖,节奏平稳。
  杨雪晴哭了很久,哭声渐渐弱下去,她抬起头,红肿的眼睛看著陆诚。
  “陆律师,”她哑著嗓子说,“我知道这个案子很难,可能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难的案子。”
  “但我不甘心。”
  “我真的不甘心。”
  “我弟弟死的时候才9岁,连什么是恨都不知道,就被人像牲口一样杀了。”
  “凭什么?”
  “就因为他命不好,投胎在农村,投胎在穷人家里?”
  “凭什么杀人犯可以改名换姓,变成企业家,变成社会名流?”
  “凭什么我追了27年,跑断了腿,磨破了嘴,最后换来一句证据不足?”
  杨雪晴一字一字的说完,最后四个字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诚看著眼前这个面容沧桑的女人。
  她满头白髮,肤色发黄,粗糙的面庞上嵌著一双红肿的眼睛。
  27年时间,全耗在了追凶的路上。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阳光照进屋子,灰尘在光线里飘动。
  “杨女士,”陆诚转过身,看著她,“我问你一个问题。”
  “你相信光吗?”
  杨雪晴怔住了。
  陆诚嘴角微翘,双眼看著对方。
  “不信没关係。”
  “我会让你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