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5章 你的二十七年,一文不值
  次日清晨。
  陆诚坐在招待所一楼前台旁的塑料凳上,笔记本电脑搁在膝盖上。
  屏幕里,尸检报告草稿、销毁通话录音、五十万转帐流水与梁富国承认杀人的微信语音被打包加密完毕。
  陆诚合上电脑,拿起手机拨了个號码。
  电话响了两声,对面接了。
  “罗教授,东西准备好了。”
  罗大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粤州省检的线,我帮你搭好了。对接人姓孙,省检第二检察部副主任。你直接发他邮箱。”
  “好。”
  “小陆。”罗大翔顿了一下,“这趟水很深,小心。”
  陆诚嗯了一声,掛断电话。
  打开加密邮箱,將整理好的举报材料发送至那个地址。
  发件人一栏填的匿名。
  进度条走完,屏幕弹出已送达三个字。
  陆诚关上电脑,站起身,走到门口点了根烟。
  粤州五月的风裹著潮气灌进来,菸头明灭。
  等。
  ……
  三天后。
  粤州省检察院第二检察部。
  副主任孙正阳把那份举报材料翻到第四遍,站起身走进了主任办公室。
  二十分钟后,一纸公函从省城发往雷城。
  內容只有一句话。
  责令雷城市人民检察院,对1992年迈车坎村杨子轩遇害案进行重新审查,並要求涉案人梁坤(原名易庚华)配合调查。
  函件盖著省检的红章,当天下午就到了雷城检察院检察长的桌上。
  消息传到招待所的时候,杨雪晴攥著手机,指头髮白。
  “真的?省里真的管了?”
  夏晚晴点头:“函件已经下达,雷城检察院必须在十五个工作日內给出审查结果。”
  杨雪晴眼眶红了,嘴唇颤著,说不出话。
  陆诚坐在窗边,等著看对方接下来的反应。
  ……
  雷城市政府,副市长办公室。
  钱宏达放下手里的茶杯,盯著桌上那份省检公函。
  脸上的肌肉绷了三秒,又鬆开。
  钱宏达拿起座机,拨了个號。
  “老范,省里下了函,让你们重新审查杨子轩的案子。”
  电话那头是雷城检察院检察长范德明,声音里带著紧张。
  “钱市长,这个……省检发的函,我们不能不办啊。”
  “谁让你不办了?”钱宏达的语气不紧不慢。
  “办。认认真真的办。”
  “但怎么办,你心里有数。”
  电话掛断。
  范德明攥著听筒愣了五秒,缓慢的放回座机。
  ……
  七天后。
  一份编號为雷检刑不诉〔2026〕第0073號的不起诉决定书,摆在了陆诚面前。
  a4纸。两页半。
  正文小四號字列印,盖著雷城市人民检察院的圆章。日期是昨天的。
  陆诚从头到尾读了一遍。
  理由写得很客气。
  “经审查查明,举报人提供的材料中,其一,所谓尸检报告草稿系未经签章的电子文档残片,无法確认製作主体及真实性,不具备法定证据效力。”
  “其二,所谓2003年通话录音来源不明,录音中通话双方身份无法通过技术手段確认,且涉嫌违反通讯秘密相关法律规定。”
  “其三,所谓资金流水显示的转帐记录,与杨子轩遇害案之间无直接因果关联。”
  最后一段。
  “综上,本院认为现有证据不足以证明犯罪事实存在,依据《刑事诉讼法》第一百七十七条第一款之规定,决定对梁坤(原名易庚华)不起诉。”
  陆诚把决定书放在桌上,目光平静。
  旁边,夏晚晴已经看完了,攥著拳头,胸口剧烈起伏。
  顾影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镜,嘴唇抿成一条线,翻到最后一页。
  “从省检下函到出决定书,一共七天。”
  “走完全部审查流程,正常周期至少一个月。”
  “七天就出了结论。这不叫审查,这叫演戏。”
  周毅靠在门框上,两条手臂交叉抱在胸前,太阳穴上的青筋跳了几下。
  “艹!”周毅只崩出一个字。
  陆诚端起桌上的搪瓷杯喝了口水,搁下。
  “意料之中。”
  夏晚晴转过头:“老板,你早知道会这样?”
  “钱宏达分管政法和公安。检察院检察长要提拔,要经费,要编制,全得从他手里过。”
  陆诚手指点了点那份决定书。
  “你指望他管辖范围內的检察院,去起诉他的亲妹夫?”
  “那省检呢?省检不管吗?”夏晚晴声音拔高了半度。
  “省检只是责令重新审查,最终决定权还在雷城。”
  陆诚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先去看看杨姐。”
  ……
  隔壁房间。
  杨雪晴坐在床边捧著那份决定书,双手止不住的发颤,身体也跟著哆嗦。
  两页半的纸被她攥出了褶皱,指缝间传出纸张挤压的响声。
  “不起诉……”
  嘴一张一合,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不起诉……”
  眼泪涌出来,砸在纸面上,把字跡洇开一大片。
  “二十七年。”
  妇人的声音在发颤。
  “我爸追了五年,死了。”
  “我追了二十二年。从十四岁追到四十一岁。”
  “跑了十七个省,一百四十三个城镇。”
  “搬砖,扛水泥,洗碗,捡瓶子。”
  “攒够路费就走,花完了就停下来打工,打完工接著走。”
  杨雪晴把决定书举到眼前,盯著上面那个鲜红的圆章。
  “你告诉我……这就完了?”
  “一张纸?盖个章?”
  “我弟弟的命,就值这两页半?”
  手猛的一松,决定书飘落在地。
  杨雪晴整个人从床沿滑下去,膝盖磕在水泥地面上,身体蜷缩成一团。
  哭声闷在胸腔里,压都压不住。
  夏晚晴衝过去蹲下,把杨雪晴搂进怀里。
  顾影站在一旁,摘下眼镜,眼眶通红。
  杨雪晴的肩膀剧烈抖动。
  这是她二十七年里,第二次觉得眼前发黑。
  第一次在甘蔗园。
  第二次是现在。
  ……
  同一时间。魔都某写字楼,钱浩工作室。
  三台摄象机对准工位,补光灯发出白光。
  钱浩坐在真皮转椅上,西装领带一丝不苟,面前的桌上摆著一份盖了红章的文件复印件。
  男助理给文件拍了照片,加了特效边框递过来。
  钱浩点开微博贴上图片,迅速敲下配文。
  “@全体法律人:雷城市人民检察院正式出具《不起诉决定书》。事实清楚,法律明確,程序正义得到了扞卫。
  我早就说了,法律不是泄私恨的凶器,更不是某些人博取同情的工具。耶穌来了都翻不了盘。现在,雷城检察院替耶穌回答了。”
  发送。
  两分钟,转发破万。
  五分钟,评论区涌现上千条留言。
  钱浩看著屏幕上的字,嘴角快咧到耳根。
  转头对助理说:“开播。標题就用那个。”
  助理点头,切换设备,倒计时三秒。
  直播间亮起红色的live標识。
  標题赫然写著:
  《我告诉你们,什么叫程序正义》
  涌进来的观眾瞬间突破五十万。
  钱浩清了清嗓子,端起保温杯喝了口枸杞茶。
  “各位观眾,大家好,我是钱浩。”
  “今天这期直播,我要跟大家好好聊聊,什么叫法律,什么叫证据,什么叫程序正义。”
  钱浩把那份决定书举到镜头前,逐字逐句念了一遍。
  每念完一条就停下来,对著镜头做出一副语重心长的表情。
  “看到了吧?草稿不算证据。录音来路不明不算证据。转帐记录跟案子搭不上关係,更不算证据。”
  “这不是我说的。是检察院说的。是法律说的。”
  屏幕上弹出许多斥责的弹幕,接著更多附和的话刷了屏。
  “钱律师说得对!感情不能替代法律!”
  “那个姐姐是可怜,但可怜不等於有理啊。”
  “陆诚这次踢到铁板了吧?”
  钱浩咧开嘴笑出了声,把保温杯往桌上一搁,身子往前倾了倾。
  “最后,我想对那位杨女士说几句。”
  男人盯著摄像头,一字一顿。
  “你输了。”
  “输得乾乾净净,一败涂地。”
  “二十七年追凶?感人。但法律不认感动,法律认证据。你拿不出来,就是拿不出来。”
  “我劝你收手。”
  “因为如果你再纠缠不清,继续在网上造谣污衊我的当事人。”
  钱浩竖起一根食指,在镜头前晃了晃。
  “我会代表梁先生,正式起诉你。”
  “誹谤罪。敲诈勒索罪。够你在里头待几年的。”
  停了一拍,钱浩歪了歪脑袋,语气轻飘飘的。
  “一个追了二十七年的姐姐,最后把自己追进了监狱。”
  “这剧本,拿去拍电影都嫌狗血。”
  直播间人数突破三百万。屏幕上的文字快速滚动。
  弹幕有人指责,也有人支持,大部分人在围观凑热闹。
  ……
  招待所308房间。
  顾影把直播录屏传到了陆诚的手机上,屏幕里,钱浩正在做最后的发言。
  陆诚把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朝上。
  杨雪晴坐在对面的椅子上,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听到了钱浩说的每一个字。
  “起诉我……”
  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他要起诉我……”
  二十七年。
  从一个十四岁的姑娘,追成了满头白髮的中年妇人。
  在路上磨破了鞋,耗尽了身上的钱。
  如今换来不起诉决定,受到对方律师威胁,还面对全网唾骂。
  正诚律所的公眾號后台,谩骂私信已经刷了三百多条。
  “蹭热度的律师带著碰瓷的农妇,一对骗子!”
  “滚出雷城!別来祸害我们的营商环境!”
  “陆诚不是牛逼吗?这次怎么哑巴了?”
  夏晚晴的手机也在响。
  李萌从魔都打来电话,哭著说打电话过来都是吗陆律 的。
  冯锐的消息弹了三条:“老板,有人在买我们律所的黑料,出价五十万。”
  舆论状况在这七天內变了样。
  网民把杨雪晴看作不懂法的疯女人,觉得她妄图用眼泪博取同情,更是被律师利用的棋子。
  杨雪晴坐在椅子上,盯著地面。
  眼泪已经流干了,脸上只剩乾涸的盐渍。
  “陆律师。”
  “是不是……真的白跑了?”
  “二十七年……真的白跑了?”
  房间里,窗外的蝉鸣尖利刺耳。
  屋內的空气闷热潮湿,让人喘不过气。
  夏晚晴攥紧拳头,眼眶发酸。
  顾影摘下眼镜,別过头去。
  周毅的拳头捏的咯吱作响,额头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
  陆诚靠在窗框上,背对著所有人。
  手机屏幕还亮著。
  钱浩的直播间观看人数,已经突破了五百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