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1章 二十七年前的月亮,是红色的
  陆诚姿势始终没变,脊背挺直,两手平放桌面,等钱浩喘够了气,才开口。
  “审判长。”
  陆诚站在代理人席位上,声音平缓。
  “辩护人怀疑录音真实性,这是他的权利。”
  “但代理人认为,与其浪费法庭时间爭论技术问题,不如让事实说话。”
  徐辉的目光从钱浩身上移过来。
  “代理人有什么建议?”
  “代理人申请传唤本案证人张贵出庭作证。”
  陆诚翻开证据目录。
  “张贵,男,一九五二年生,案发时系迈车坎村小卖部经营者。”
  “其小卖部位於甘蔗园入口以北约八十米。”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七日下午,张贵目睹了被告人与被害人最后接触的全过程。”
  话音刚落。
  钱浩的嘴角抽了一下。
  梁坤原本靠在椅子上的身体绷直,眼睛盯著陆诚。
  审判长看向公诉席。
  秦知语点了下头:“公诉人对证人出庭无异议。”
  “准许传唤。”审判长徐辉敲了一下法槌。
  法警推开侧门。
  一个消瘦的老头被两名法警一左一右架著胳膊,慢慢走进来。
  张贵。七十三岁。
  背驼的厉害,整个人有些佝僂,鞋底蹭在地上作响。
  一件洗到发灰的蓝布衬衫,扣子系错了一颗,领口歪在那里。
  法警把他搀到证人席的椅子上坐好。
  张贵的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抖个不停。
  十根手指头相互缠著,指甲缝里留有洗不掉的泥黄色。
  宣誓完毕。
  审判长示意陆诚可以发问。
  “张贵。”陆诚的声音放缓了半个调。
  “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七日下午,你是否看到被告人梁坤,当时叫易庚华,带著被害人杨子轩走向甘蔗园?”
  张贵的眼皮跳了两下。
  嘴唇翕动,喉咙里发出含糊的声音。
  “我……”
  张贵的目光不由自主往被告席方向飘。
  梁坤正盯著他。
  眼神阴冷。
  六十岁的脸上挤出一个笑,嘴角往上弯,露出一排白牙。
  张贵的脸白了。
  整个人往椅子里缩了缩,肩膀抖的更厉害。
  “不……不记得……”
  张贵的声音直发颤。
  “我什么都不记得了……太久了……我老了……记不得了……”
  法庭內安静下来。
  旁听席第一排,杨雪晴刚挺直的脊背又塌下去。
  她低头看著怀里父母的遗像,嘴唇咬出血印子。
  钱浩的嘴角往上翘了一截。
  他靠回椅背,偏头朝陆诚的方向摊了摊手掌。
  姿態显得十分轻鬆。
  直播间的弹幕涌出来。
  “完了,证人被嚇住了……”
  “二十七年了,老人家怕了一辈子”
  “梁坤那个狗东西笑什么!”
  “心疼杨姐……”
  魔都。正诚律所。
  夏晚晴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影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落不下去。
  冯锐推了推眼镜,盯著屏幕上张贵发抖的特写,轻声吐了两个字:“坏了。”
  ……
  “审判长。”
  陆诚的声音打破了庭內的安静。
  “证人情绪激动,代理人申请休庭十分钟,对证人进行必要的心理安抚,以保障其后续作证的真实性与完整性。”
  徐辉看了看张贵蜷缩在椅子上的样子,点了下头。
  “准许。休庭十分钟。”
  法槌落下。
  法警將张贵从证人席上搀扶起来,领往法庭左侧的休息室。
  陆诚起身跟上。
  走过被告席时,钱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压的很低,刚好够陆诚听到。
  “你证人废了,陆大律师。”
  陆诚脚步顿了一瞬。
  头都没回。
  ……
  休息室。
  门关上的瞬间,外面的嘈杂被隔绝。
  张贵缩在沙发角落里。
  两条腿併拢,双手攥住裤管,指节凸起。
  嘴里还在念叨,声调又碎又急。
  “我不记得……真的不记得……他会杀我的……他说过会杀我全家……”
  陆诚在他对面蹲下来。
  膝盖抵在地板上,视线和老人齐平。
  “张贵叔。”
  “你家孙女今年上初二了吧。”
  张贵一愣。
  “你给孙女买过一辆粉色的自行车,后轮挡泥板上贴了个小兔子贴纸。”
  张贵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茫然。
  “你怎么——”
  “杨子轩出事那年,也是这个岁数。”
  陆诚握住张贵冰凉的手,骨节粗大,满是老茧。
  “他活不到上初二。他连最后一声都来不及喊。”
  张贵的嘴唇哆嗦了两下。
  陆诚盯住他的眼睛。
  “你怕了二十七年了。够了。”
  “今天,我替你挡。”
  张贵的瞳孔放大。
  陆诚的右手覆在张贵的手背上,拇指按住他的腕脉。
  意识深处,系统界面弹出。
  【技能激活:记忆宫殿(高级)】
  【正义值消耗:1,500点,剩余正义值:498,500点】
  【正在构建目標精神世界……】
  【正在扫描深层记忆区……损伤区域检测中……】
  【检测到三处神经元连接断裂(创伤性压抑),正在修復……】
  【修復完成。记忆碎片重组中……】
  张贵的眼睛慢慢失焦。
  瞳孔扩散,眼球轻微震颤。
  在他的脑海里,原本模糊的画面逐渐变得清晰,顏色也显现出来。
  首先是绿。甘蔗叶子的绿,密集的叶片被风吹过沙沙作响。
  接著是灰。天空低沉,厚重的雨云堆在头顶。
  一个穿白色背心的年轻男人,从村道上走过来。
  脸上掛著笑,显得很不自然。
  他身边跟著一个小男孩。
  九岁,缺了颗门牙,腮帮子上有一块泥巴没擦乾净。
  男孩手里拿著一根甘蔗,一边啃一边笑。
  年轻男人拍了拍男孩的脑袋,往甘蔗园方向拐过去。
  走了几步,年轻男人回过头。
  看向小卖部的方向,那一瞬间,笑容收起来。
  脸上显得有些阴沉,眼睛眯起,嘴角往下压。
  右手藏在裤兜里攥著什么东西,能看到蓝色的握柄。
  画面中断。
  传来尖叫声。
  从甘蔗地深处传出,短促的一声后便安静了。
  暴雨下起。
  雨水砸在小卖部的铁皮屋顶上,响了一整夜。
  张贵躲在柜檯后面,抱著膝盖,一宿没闭眼。
  窗外。
  透过雨幕,月亮泛著暗红色。
  张贵大口喘著粗气。
  身体颤抖了几秒,慢慢平復下来。
  眼眶里的泪水涌出来,顺著深深的皱纹往下淌,落在下巴上。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手,又抬头看著陆诚,嘴唇动了动,开始说。
  “我……我想起来了。”
  陆诚鬆开他的手,站起身。
  “走吧。他们等著呢。”
  ……
  10分钟时间到,法庭重新开庭。
  张贵被法警搀回证人席。
  这一次,他坐的直了些。
  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微微发颤。
  但眼神变了,浑浊的眼底,多了一丝生气。
  “证人,你准备好了吗?”审判长问。
  张贵点了一下头。
  “审判长。”陆诚站起来。
  “代理人继续对证人进行询问。”
  “准许。”
  “张贵,一九九二年八月十七日下午,你在什么位置?”
  “小卖部。”张贵的嗓音嘶哑,但吐字清楚。
  “柜檯后面,对著村道的窗户开著。”
  “你看到了什么?”
  “易庚华……就是那个人。”
  张贵抬手指向被告席。
  手指在抖,但方向明確。
  “他从村道上走过来,身边带著隔壁杨家的小儿子。”
  “小轩手里啃著甘蔗,跟他有说有笑的。”
  “易庚华跟小轩说什么了?”
  “说带他去甘蔗园里抓蛐蛐。”
  “然后呢?”
  “两个人拐进甘蔗园。走出去四五步的时候,易庚华回头看了我一眼。”
  张贵的声调低下去。
  “那个眼神……”
  他吞咽了一下道,“笑容消失了。整张脸阴沉下来,表情完全变了。”
  “他右手一直揣在裤兜里。”
  法庭里十分安静。
  “后来呢?”陆诚的声音压低。
  “我听到叫声。”
  “从甘蔗地里传出来的。很尖。就一声。”
  “然后就……就安静了。”
  旁听席上传来压抑的抽泣。
  杨雪晴把脸埋进父亲的遗像里,肩膀耸动。
  “异议。”
  钱浩站起来,嗓音发紧。
  “审判长,证人年过七旬,事隔二十七年。代理人此前申请休庭十分钟进行所谓的安抚——谁知道这十分钟里发生了什么?”
  钱浩扶了一下领带。
  “二十七年都记不住的事,休息十分钟就全想起来了?”
  他扫了一眼旁听席的镜头。
  “我请问证人,二十七年了,你凭什么记得这么清楚?”
  张贵慢慢转过头,看著钱浩,看向被告席上的梁坤。
  沉默了三秒,张贵说话有些吃力。。
  “因为那天晚上。”
  “我一夜没睡。”
  “我躲在柜檯后面不敢动。外面下著暴雨。”
  “我透过窗户看天。”
  张贵的眼眶红了。一滴泪水滚下来,掛在颧骨上。
  “月亮……”
  他停顿。
  “我总觉得那天的月亮,是红色的。”
  法庭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变得一片死寂。
  旁听席第一排,杨雪晴的身体一僵。
  情绪彻底失控。
  她把脸贴在父亲遗照的玻璃面上,嘴巴大张,无声哭泣。
  肩膀颤抖,旁边的人想扶她,她摆了摆手,
  自己紧紧抱住遗像,怕一鬆手,父母就又离开了。
  直播画面切到旁听席的特写。
  弹幕刷新速度减缓,三秒后,屏幕上瞬间刷满弹幕。
  “妈的谁在切洋葱”
  “红色的月亮……我不行了”
  “他怕了二十七年啊”
  “九岁,就一声,就安静了……”
  “我在地铁上哭出声,旁边大哥递我纸巾了!”
  陆诚坐在席位上,低头翻开面前的文件夹,目光落在下一页证据目录上。
  手指点了点纸面。
  该上那把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