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0章 他亲爹,第一个站起来
  旁听席袁宏坐在那里,五十三岁,花白头髮梳的一丝不苟。
  听到陆诚说出那个“有”字的时候,右手指尖在大衣面料上搓了一下。
  嘴角牵了一截。
  三天前,袁宏亲自签字授权销毁了仓库后门的全部监控硬碟。
  经手试剂的员工,签过保密协议的签了,该送走的送走了,相关的痕跡都被抹除了。
  这律师在法庭上说有,虚张声势罢了。
  袁宏眼皮垂下来,呼吸平稳。
  审判长看向原告代理席。
  “原告方,请出示。”
  陆诚按下笔记本触控板。
  “审判长,原告方申请播放物证五的完整取证视频。该视频由最高检督导组全程见证並公证,取证时间为开庭前七十二小时。”
  “准许。”
  大屏幕亮起。
  画面从一处京郊荒废別墅的铁柵栏门开始,杂草长到门锁位置,铁门表面覆满红锈。
  陆诚穿著深灰西装出现在画面里,身后跟著两名最高检技术人员和三名特勤。
  字幕显示地点:京都北六环外,青龙峡路187號,產权人:袁泽。
  旁听席几个人的身体往前探了半寸。
  视频里的陆诚走进院落,停在后院一棵枯死的槐树下。
  陆诚闭上了眼。
  视频没有声音,但所有人都注意到陆诚表情的变化,眉头收紧,颈部肌肉绷紧,嘴唇线条压平。
  三秒后陆诚睁开眼,视线径直落向后院东北角一处水泥盖板。
  盖板上长满苔蘚,周围杂草丛生,表面看不出异常。
  陆诚走过去,蹲下来,手指摸了一下盖板边缘的水泥缝隙。
  “这里。”
  陆诚站起身,对身后的技术人员说了两个字。
  挖掘机的斗臂砸下来,水泥盖板碎裂,露出底下黑洞的化粪池口。
  一股恶臭顺著画面几乎能让人闻到味道,两名技术人员当场乾呕,退后了三步。
  视频里,陆诚从特勤手中接过防毒面具扣在脸上。
  陆诚脱掉西装外套递给旁边的人。
  白色衬衫,袖口折到小臂中段,整个人踩著铁梯往下走。
  黑褐色的污泥没过膝盖。
  旁听席传出几声低呼。直播间弹幕在这一刻停顿了两秒,隨后疯狂刷新。
  “我操他真下去了?”
  “这人平时西装不沾灰的那种,他下化粪池了?”
  “我直接跪了。”
  视频里,陆诚在污泥中站了几秒。
  陆诚低头,视线扫过黑色的淤泥表面,右手伸进去,摸索。
  一分十七秒后,陆诚拽出第一个密封袋。
  黑色塑胶袋外层裹著油布,用扎带封了三道,沉甸甸的,顺著手臂的动作带出大片污水。
  陆诚把袋子递上去,继续弯腰。
  第二个。
  第三个。
  三个密封袋被依次吊出化粪池口,摆在地面的取证布上。
  视频切到特写镜头。
  技术人员戴著双层手套剪开第一个袋子,里面是动物骨骸,大型犬,肋骨断了四根,颅骨有钝器击打痕跡。
  第二个袋子,同样是骨骸,脊椎段有明显的药物侵蚀变色。
  第三个袋子剪开。
  骨骸之间,夹著五个深棕色玻璃试剂瓶。
  镜头推近。
  瓶身侧面,雷射蚀刻的防偽编码清晰可见,编码下方印著四个字:袁氏製药。
  法庭里安静下来。
  袁宏的手从大衣面料上抬起来,悬在半空,手指微张开,停在这个姿势。
  视频播放结束,屏幕定格在五个试剂瓶的特写画面上。
  秦知语起身,將一份深蓝色封皮的报告递向审判长。
  “审判长,公诉方提交物证鑑定报告。”
  翻到第三页,食指点在表格位置继续道。
  “该五瓶试剂的防偽编码经国家药品监督管理局比对,对应袁氏製药2021年第三批次採购入库的氟乙酸钠工业试剂,批號ys-2021-fa003。”
  翻到第四页。
  “瓶內残留液体经气相色谱-质谱联用分析,成分构成及杂质比例,与死者李桂芬胃內容物中提取的毒物样本完全一致。
  同源性鑑定结论为:同一来源。”
  秦知语合上报告。
  “毒物从袁氏製药的仓库出来,到被告手中,到投放进食物,到进入死者体內。物证链闭合。”
  旁听席第五排。
  袁宏脸上的笑容还在,但面部肌肉已经不抖了,嘴角两侧绷紧,两只眼睛盯著屏幕上的防偽编码。
  袁宏认得那个编號。
  ys-2021-fa-003。
  这一批,袁宏亲手签的入库单。
  直播间弹幕疯狂滚动。
  “试剂瓶上有编码!编码对应他们公司的!”
  “完了完了完了,这回物证实锤了。”
  “之前那律师还说帖子可以偽造,这瓶子你偽造一个给我看?”
  “陆神亲自下化粪池捞证据,我哭了。”
  辩护席上,陈金水的右手平放在桌面上,五根手指摊开贴著木纹,指尖发白。
  面前摊著的卷宗翻到某一页,视线落在上面,但瞳孔焦距对不上这些字。
  陈金水问的毒源物证链。
  对方给了。
  给的十分清楚。
  旁听席第三排,罗大翔摘下老花镜,用镜布慢慢擦拭镜片。
  身旁那名女研究生嘴巴微张,盯著屏幕半天合不拢。
  罗大翔把眼镜重新架上鼻樑。
  “结束了。”罗大翔声音压的较低。
  “帖子证明主观故意,轨跡图证明蓄谋跟踪,试剂瓶证明毒物来源。三条线全部闭合,死刑的证据標准已经够了。”
  女研究生转头看罗大翔:“那陈金水还能怎么辩?”
  罗大翔的目光越过前排几颗脑袋,落在辩护席那个花白头髮的男人身上。
  “辩不了。他现在能做的只有一件事——认罪换从轻。但他不会认。”
  “为什么?”
  罗大翔把镜布叠好收进口袋。
  “因为他收了袁家的钱。认罪等於退钱。”
  ……
  法庭外。
  三辆黑色中巴车同时启动。
  楚云山站在最高检临时指挥车內,面前的屏幕分成四格,每格对应一路执法画面。
  看到秦知语呈上鑑定报告的瞬间,拿起对讲机。
  “物证被採纳,动手。”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
  “收到,a组出发。”
  “b组就位。”
  “c组三分钟到达。”
  四十七名特勤人员分乘六辆车,从三个方向同时驶向浦东张江高科技园区。
  袁氏製药总部大楼,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光。
  大堂保安看到门口停下的车队时,手里的对讲机还举著没来得及按下去。
  特勤破门而入。
  电梯被截停在一楼。两组人走楼梯,一组控制机房,一组直奔十五楼財务部。
  財务总监正坐在工位上刷手机看庭审直播,屏幕上显示著五个试剂瓶的特写。
  抬起头,看到门口涌进来的穿著战术背心的特勤人员,手机从指间滑落,屏幕朝下磕在地上。
  “最高检督导组,袁氏製药全部人员原地不动,双手离开电子设备!”
  三十秒內,整栋大楼被接管。
  ……
  与此同时。
  袁氏製药內网伺服器机房。
  特勤控制机房的同一秒,冯锐的手指落在键盘上,蹲在正诚律所十八楼的技术间里,三块屏幕同时亮著。
  特勤进入机房触发了內网防火墙的异常警报,安全系统自动切换到应急模式,所有埠在十五秒內会进行一次全量日誌刷新。
  冯锐等的就是这十五秒。
  日誌刷新的瞬间,防火墙的深度检测模块会出现0.3秒的盲区。
  冯锐的脚本写好了。
  手指敲下回车键。
  数据包顺著0.3秒的盲区钻入內网核心层,深度后门植入完成,偽装成系统自带的日誌守护进程,不会触发告警。
  冯锐右手切到第二块屏幕,在搜索框里输入三个字:王立群。
  企业邮件伺服器开始显示数据。
  往来邮件。转帐凭证。一份標註“鑑定费用-安定医院”的报销单,上面有袁宏的电子签批。
  冯锐嘴角动了一下,把这些文件打包,加密,存入隔离磁碟。
  给陆诚发了条加密消息:鱼上鉤了,饵料够餵三顿。
  ……
  法庭內。
  审判长正在记录物证信息,旁听席的议论声被法警压下来。
  袁宏坐在第五排,脊背靠著椅背,在过去三十秒內快速思考了各种可能。
  试剂瓶的编码指向公司。公司的法人是袁宏他自己。如果检方顺著这条线追下去,我就是共犯。
  如果...这东西是被偷出去的呢?
  袁宏的喉结动了一下,视线从屏幕移向被告席。
  袁泽坐在那里,石膏架著脚,灰色病號服,低著头。
  袁宏双手撑著前排座椅靠背,猛地站起来。
  椅子腿在地面刮出一声声响。
  法警反应过来之前,袁宏大声喊了出来。
  “法官!”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第五排。
  袁宏伸出右手,手指发抖的指著被告席,声音喊得很高。
  “是他!”
  袁宏的脸涨红,青筋从领口上方的皮肤里凸出来。
  “是他偷了公司的试剂去杀人!公司的管理制度是完善的!出库流程是合规的!
  是他利用我儿子的身份私自盗取!一切都与集团无关!与我无关!”
  被告席上。
  袁泽抬起头。
  那双一直半闔著装迟钝的眼睛,完全睁开。
  瞳孔里映著父亲的影子,那根颤抖的指向自己的食指。
  袁泽嘴角抽动了一下,说不清是笑还是抽搐。
  法庭內所有人僵了两秒。
  直播间弹幕短暂空白后,快速涌出。
  “亲爹!!这是亲爹!!!”
  “当庭卖儿子,我活了三十年头回见。”
  “好傢伙,什么叫断尾求生啊,这就是教科书。”
  陆诚靠在椅背上,右手食指在桌沿扣了一下。
  看著旁听席上大喊的袁宏,眼皮都懒得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