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8章 老旧硬碟里的催命符
  京都。海鹏集团总部大厦,三十二层。
  落地窗外的夜景璀璨,王海鹏没心思看。
  坐在办公桌后面,盯著面前六块拼接屏组成的监控画面。
  其中一块,是落雪村村口的公共摄像头画面,实时回传。
  十四分钟前,一辆黑色大g从村口土路碾了进去。
  车牌王海鹏认得。
  陆诚的车。
  片刻后王海鹏伸手拉开抽屉,摸出一包中华,抖出一根叼上。
  打火机凑过去,火苗晃了两下,王海鹏吸了一口,烟雾从鼻腔里慢慢淌出来。
  手指摁灭火机的动作顿了一拍。
  王海鹏拿起桌上的手机,翻出一个备註为老赵的號码,拨了出去。
  嘟——嘟——嘟——
  第四声,接了。
  “餵?”
  电话那头的声音带著点睡意,含糊糊。
  “赵长明。”王海鹏的烟夹在指间,语气压的很低。
  “醒?”
  电话那头的呼吸明显一滯。
  赵长明现在的身份是京都某开发区管委会主任,正处级。
  二十年前赵长明还是落雪村的村长,和王海鹏一起从那笔五十三万七千的希望工程款里,切走了五十万。
  “海鹏?这么晚了……”
  “陆诚去落雪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
  赵长明的声音清醒过来:“什么?他去那干什么?”
  “我他妈要是知道他去干什么,还用打这通电话?”
  王海鹏把烟在菸灰缸里摁灭,力道大了些,菸头被碾扁。
  “我问你,当年那笔帐,你到底处理乾净了没有。”
  “处理了……肯定处理了。”赵长明的语速快了起来,“纸质的东西,我零四年就全烧了,一张不剩....”
  “电脑呢?”
  “……什么电脑?”
  王海鹏攥紧了手机:“村委会那台破电脑。九八年你让会计录的那笔帐,是不是在那台机器上打的?”
  “那台奔腾……当年换届的时候我就让人搬到仓库角落去了…二十多年了,谁还会翻那玩意儿……”
  “放屁!”王海鹏的嗓门猛的提高。
  “陆诚去翻!你懂不懂!”
  王海鹏攥著手机在窗前来回走了两步,停住。
  “听清楚。今晚,立刻,马上。你找人把那台电脑给我烧乾净。硬碟、主板、全部给我烧成渣。一个螺丝都不能剩。”
  赵长明的声音发颤。“海鹏,这要是被抓到……”
  “被抓到?”王海鹏冷笑了一声。
  “那台电脑里存著什么你比我清楚。五十万的明细帐,你签的字,我签的字。一旦落到陆诚手里,你觉得你这个开发区主任还能当几天?”
  电话那头的呼吸急促起来。
  “行...我马上找人。””赵长明咬著牙。
  王海鹏掛断电话,他走回桌前坐下,盯著监控屏幕里那辆已经消失在山路拐弯处的黑色大g,拇指无意识的搓著手机侧边。
  嘴角的肌肉跳了一下。
  ......
  落雪村。
  凌晨两点十七分,村委会那栋两层旧楼没有一丝亮光,院子里的路灯坏了少说三年以上,光线全靠天上的月亮。
  三个男人从院墙外翻进来。领头的穿黑色运动裤,脖子上掛著金炼子,手里拎著一桶十升装的汽油。后面两个各自攥著撬棍。
  仓库在一楼最里头。铁皮门掛著一把锁,锈的发红。
  金炼子把汽油桶搁在地上,朝后面偏了下头。
  撬棍懟进锁扣,吱嘎一声,锁连著螺丝整块掉了下来。
  铁门拉开。
  仓库不大,堆满了落灰的旧纸箱。
  角落里,一台台式主机放在铁架子底下,键盘上积了厚厚一层灰,显示器歪到一边,电源线耷拉在地面。
  “就这个。”
  金炼子把汽油桶提起来,拧开盖子。
  汽油的气味在密闭空间里散开,他把汽油浇在主机箱上,液体顺著机箱缝隙往下淌,在地面积出一小摊。
  打火机咔嗒响了一下。
  “放!”
  一声喊叫从仓库门外传来。
  金炼子手里的火苗停在半空。
  金炼子转头。
  十几个人堵在仓库外,领头的是林远,右手攥著根白蜡杆,桿头削尖了。
  身后跟著七八个本家兄弟,手里拿著铁锹,有人扛著锄头,还有的抓著扁担,各个眼睛发红。
  “操你妈!”
  林远抬腿一脚踹在铁门上,门板砸向金炼子的脸,金炼子本能后仰闪开,打火机脱手飞出去。
  但火星已经溅上了主机。
  火苗腾的一下窜起来,汽油被引燃,主机外壳被火焰包裹。
  林远瞳孔缩紧。
  “拦住他们!”他朝身后吼了一嗓子。
  七八个庄稼汉一拥而上。农具劈头盖脸的砸下去,三个地痞被堵在角落里,金炼子的鼻樑挨了一扁担,血糊了半张脸。
  另外两个撬棍都来不及抬,膝弯被锄头扫中,闷哼著跪了下去。
  林远管不了这些,一把扯掉身上的棉袄,冲向燃烧的主机,棉袄裹上去猛拍。
  火焰被闷住了一半,但汽油的燃点低,袄子边缘也烧起来了。
  “灭火器!门口墙上!”
  一个堂弟反应过来,衝出去摘下墙上的灭火器,拔掉保险销,对著主机猛喷。乾粉喷上去,火苗缩了下去,灭了。
  林远手上被烫了几个水泡,顾不上疼,蹲下去把棉袄掀开。
  主机外壳烧得焦黑,侧板整个变了形,往內陷下去。
  前面板的塑料融化了大半,滴落在地面凝成一坨坨黑色的胶状物。
  但里面的硬碟……
  林远探手进去,手指摸到金属硬碟架,滚烫,他咬著牙,硬生把硬碟从卡槽里拽了出来。
  硬碟的电路板烧焦了一大片,外壳上覆盖著一层黑灰,边角处的铝合金软化变形。
  林远攥著这块烫手的铁疙瘩,喘著粗气,浑身的汗把衬衣湿透了。
  掏出手机,拨了过去。
  “陆律师。东西……抢出来了。”
  四十分钟后。
  夏晚晴从一辆计程车上下来,小跑著穿过村委会院子。她双马尾在脑后左右甩,怀里抱著个设备箱。
  林远把硬碟递给她。
  夏晚晴接过去,就著手机的灯光翻来覆去看了两圈,眉头紧皱。
  她拿出放大镜凑近电路板,基板已经碳化发黑,晶片的封装体表面鼓包开裂,焊点融成一团。
  “老板。”
  夏晚晴抬头看向站在边上的陆诚,桃花眼紧紧盯著他,语速加快。
  “物理损坏太严重了。电路板碳化,磁头组件的排线全断了。你就是送去国家级的数据恢復实验室,成功率也几乎是零。”
  陆诚把硬碟接过来。
  那块铁疙瘩还带著余温。
  烧焦的气味钻进鼻腔,陆诚拇指摩挲过硬碟外壳表面那层黑灰,指腹能感受到金属变形后的稜角。
  不需要实验室。
  心里默念。
  启动【数据剥离与復原】。
  指尖接触到晶片残片的那一瞬间,一股微弱的电流感从拇指传上来。系统面板在视网膜后方一闪。
  【技能激活中……目標介质物理损毁度:87.3%。底层数据读取中……磁轨信息重组中……完成度:31%……64%……92%……100%。数据已无损还原。文件已发送至宿主指定设备桌面。】
  陆诚放下硬碟。
  “走,回车上。”
  大g停在村口。
  陆诚坐进后座,打开隨行的笔记本电脑,屏幕亮起来的瞬间,桌面上多了一个文件夹。
  陆诚点开。
  里面只有一个文件,双击。
  表格加载出来。第一行的標题栏,黑体加粗:1998年落雪村小学希望工程专项款使用明细。
  夏晚晴从副驾探过身来,双马尾蹭在陆诚肩膀上,桃花眼直盯著屏幕。
  表格一共三十七行。每一行都是一笔支出记录,日期、金额、用途、经手人、签字人。前面几行是正常的:水泥2.4吨,3600元;红砖15000块,4500元……
  从第十二行开始,数字变大了。
  建材採购(特殊),金额:¥127,000,经手人:赵长明,签字人:王海鹏。
  地基加固工程款,金额:¥183,000,经手人:赵长明,签字人:王海鹏。
  教学楼抗震改造预付,金额:¥190,000,经手人:赵长明,签字人:王海鹏。
  三笔加起来,整五十万。
  夏晚晴的呼吸停了一拍。
  “这就是……”
  “对。”陆诚盯著那三行数字。
  “国家拨给孩子们盖教室的五十三万七。到村里只剩三万二。中间的五十万,去向在这。赵长明经手,王海鹏签字,两人对半分。”
  陆诚往下翻。表格最底部有一行备註,字体很小:
  【以上明细仅作村內备案,纸质件已按要求销毁。电子档保留一份於村委办公电脑(断网)。】
  夏晚晴直起腰,手掌攥在膝盖上。
  “他们当年怕被查,才把纸质件全烧了。但这份电子档,谁都忘了。”
  陆诚关掉屏幕。“他们觉得一台断网的破电脑,扔在仓库二十年,不会有人碰。”
  他侧过头看了夏晚晴一眼。
  “现在碰到了。”
  陆诚掏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拨了出去。
  嘟了一声。接通。
  “陆诚?”魏延霆的声音带著沙哑。“这个点打电话,有结果了?”
  陆诚靠进椅背,一字一顿。
  “魏组长。所有证据链已经闭环。锅炉房是第一现场,墙角砖缝里有死者的血。凶器是十公斤的生铁秤陀,被铸进海鹏总店大堂的金蟾铜像里。
  杀人动机,是五十万希望工程专项款的贪污分赃。电子帐目刚刚拿到手,赵长明经手,王海鹏签字。”
  电话那头安静下来。
  魏延霆的声音压低了半度。“你要怎么打?”
  陆诚的目光落在车窗外远处的山坡上。锅炉房的方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夜风吹动枯草的声响。
  “帮我个忙。”陆诚开口。“向最高法申请併案再审。”
  停了一拍。
  “我要把二十年前的杀人犯,和二十年后的贪腐官员,放在同一个被告席上。”
  电话那头,魏延霆的呼吸声顿了一下。
  隔了两秒,传来一声笑。
  “申请书明天八点前发到我邮箱。格式別写错。”
  咔。掛断。
  陆诚把手机揣回兜里,闭上眼。
  夏晚晴坐在副驾,偏过头看他,她的手指无意识的绕著马尾的发梢转了两圈,最后轻轻放下。
  她咬了下嘴唇,扭过头去看窗外。
  远处,天边压著一条灰蓝色的线。
  快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