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土匪的大小姐14
  她没看见越岐山什么时候睁的眼。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人已经从石头上站了起来。
  其实越岐山其实根本没睡著。
  做土匪这么多年,警觉早刻在骨子里,方圆十丈內有一点风吹草动他都能醒过来,更別提离他只有三步远的屋子传来开窗的动静。
  他本以为大小姐夜里害怕或者口渴,没成想,竟然看到这姑娘在透过窗户缝偷看他。
  他隨意拍了两下裤腿沾上的灰土,两步迈到了窗户跟前。
  高大的身躯立刻遮挡住外头的月光,阴影將沈梔整个人罩住。
  他的脸出现在窗框里。
  两个人隔著一扇半开的木窗,鼻尖的距离不到半尺。
  越岐山脖子往右扭了一下,骨节响了一声,他拿手背隨意蹭了蹭眼角。
  月光照在沈梔白皙的面庞上,她眼底的慌乱一览无余,连散落在额角的一缕碎发都在发颤。
  偷看被抓了个正著,沈梔呼吸都慢了下来。
  她想缩回手把窗户关死,脚下却挪不动步子。
  越岐山单手按在窗框上,倾身凑近,嗓音带著刚醒的沙哑和低沉,压低了嗓门,声音里透著惯有的懒散与戏謔。
  “大半夜的,睡不著呀?”
  沈梔不接话,白净的手指紧紧扣住窗欞木边。
  越岐山见她不吭声,胆子直接大了十分。
  他把身子又压低了几寸,距离窗缝只有不到半拳的距离,粗热的呼吸打在窗纸上。
  他往前凑了凑,胳膊肘搭上窗台,嘴角勾著,声音压得很低,像怕吵醒別人,又像故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
  “外头夜风怪冷的,你要是实在睡不著。”
  他语气露骨,拖著尾音。
  “那我进来陪你唄。”
  沈梔的脸烧了起来。
  从脖子根一直烧到耳朵尖,快得连她自己都来不及控制。
  月光底下,那层薄红清清楚楚,藏都藏不住。
  她刚才心里生出来的那一点点探究和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在这一句话里烟消云散。
  这人骨子里就是个不守规矩的登徒子。
  脸颊迅速升温,那股羞恼蔓延到耳后根。
  沈梔瞪了他一眼。
  跟平时那种端庄闺秀碍於礼教的隱忍不一样,而是实打实的、带了火气和羞恼的一眼。
  往日那些端庄守礼的做派这会儿全忘在脑后,她只觉得气。
  杏眼圆睁,眼尾飞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那一双眼睛在黑暗中亮得很,满是责备与防备。
  然后她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无耻。”
  这三个字刚骂出口,沈梔手上用力。
  砰。
  窗板被她双手用力合上。
  木窗从里头猛拽,差点夹到越岐山搁在窗台上的手指,鼻尖也差点被那窗欞撞上。
  窗户纸晃了两晃。
  屋里头,沈梔退了两步,后背贴上墙壁。
  她捂著脸,掌心滚烫。
  心跳声大得连自己都听得见,咚咚咚的,一声比一声急。
  窗户外面安静了两息。
  然后是一声极低的笑,闷在胸腔里,从喉管滚过,隔著一扇薄薄的木板传进来。
  越岐山站在窗外没动。
  他把搭在窗台上的那只手收回来,攥了攥拳头,又鬆开。
  胸口像被人塞了块烧红的炭,从里往外地烫。
  方才那一眼。
  眼角是红的,眼底是湿的,又凶又软,像只炸了毛的小猫。
  面对碰壁的待遇,他非但没动怒,反倒被她那娇蛮的一眼瞪得通体舒畅。
  那句毫无力度的骂人话落进耳朵里,比山珍海味都让人受用。
  这才是大小姐该有的生气勃勃的模样,比白天那个红著眼圈默默掉泪的样子好多了。
  越岐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青筋微凸。
  喉结剧烈滚动了两下,燥热从胸腔一路往下窜。
  他很想一脚踹开那扇门走进去,把这只小猫从墙角捞出来,问问她方才站在窗口看了他多久。
  这破窗户连个像样的锁都没有,他隨便用手指头挑一下就能弄开。
  他真想直接推门进去,把那个只会发脾气的姑娘按进怀里,让她见识见识土匪到底能干出多无耻的事。
  教教她怎么做他的压寨夫人。
  但这念头只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被硬生生压下了。
  白天梁王造反的事压著,她还在记掛家里人的死活。
  这个时候强迫她,这辈子別想让她心甘情愿留在这神鹿山。
  他在山上混了十几年,刀口上舔血的日子过惯了,从来没怕过什么,唯独怕这件事。
  怕她好不容易不那么抗拒了,他一衝动,又把人嚇回去。
  越岐山抬起满是厚茧的手掌,用力搓了一把后脖颈的硬皮,痛觉让他稍微清醒了些。
  他重新走回那块石头前,一屁股坐下去。
  深山的夜风凉得很,吹在光裸的胸膛上刚好能败败火气。
  越岐山把匕首横在膝盖上,仰头看了看头顶密密的星。
  然后骂了自己一句。
  他从腰带上抽出那把带鞘的匕首,在指节上熟练地转圈。
  明天事多。
  他得派人去府衙送密信,还要去城里把那些旧日的暗线全都摸一遍。
  乱军来袭,周边几个县城没有能撑得住的。
  沈家那个老古板知府也挡不住。
  他手里这把刀,不仅得护住屋里那个白净的姑娘,还得替她把那一家子的命捞回来。
  既然要当人家女婿,那就得做点事情。
  匕首在夜色里折射著寒光。
  天下大乱,也是机会。
  等这世道彻底乱了,乱到她回不去那个规矩森严的大宅门,她就只能安安稳稳待在他的地盘上,做他一个人的越夫人。
  屋內。
  沈梔的手指从脸上移开。
  她听见外头石头上又传来那人坐下的粗重动静。
  这男人脸皮厚得没有边际。
  连句好话都听不得,稍微给他点好脸色,他就能打蛇隨棍上,跑来占口头便宜。
  但她也清楚,越岐山如果真要用强,这扇破门根本挡不住他。
  他没有进来。
  沈梔靠著墙,慢慢滑坐到地上,两只手捂著发烫的耳朵。
  胸口起伏不定。
  院坝外头传来打更的竹梆声,远远近近地响了两下。
  山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她这才发觉,方才关窗的时候太急,窗板没有扣严。
  月光从那条缝里漏进来,落在夯土地面上,细细一道白。
  沈梔看著那道光,没有起身去关。
  明日他要去城里办正事。
  家里的消息能不能送出去,爹娘能不能有所防备,全系在这个土匪头子身上。
  她抬手捂住脸颊,触手是一片滚烫。
  沈梔闭上眼,把脑子里的杂念驱散,强迫自己坐回木床上。
  明日还有得熬,必须保留体力。
  次日天刚蒙蒙亮。
  院子里就有了走动的声响。门外的脚步声逐渐远离,接著前院传来马儿打响鼻的声音。
  越岐山走了。
  这男人连半点磨蹭都没有,带著手下那些精壮的汉子直接下山办事去了。
  没过多久,刘婶敲门进来,照例端著热水。
  沈梔已经穿戴整齐坐在矮桌旁,只是神色中带著一夜未眠的疲惫。
  “姑娘昨晚没歇好?”
  刘婶把盆放下,看了一眼床铺。
  床铺乾乾净净,还是昨天的样子,一点睡过的痕跡都没有。
  沈梔没否认,低头將手探进温水里清洗。
  刘婶从怀里摸出一卷红色的绸布,放在桌角上。
  那绸布顏色正得出奇,在土屋里显得十分扎眼。
  “大当家昨天走前交代了,说是姑娘这身衣裳穿著不舒服,要扯布给你做几身新的。刚好城里带回来的料子有大红的,让我来给姑娘量量。”
  沈梔拿著布巾的手停在半空,视线落在那捲红绸上。
  大红色,看著像是嫁衣的顏色。
  想到这,沈梔脸倏的就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