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土匪的大小姐16
  沈知府叫来跟了自己二十年的老管家。
  “备马,我出城一趟。不要声张,只我一个人去。”
  老管家张了张嘴想劝。
  “去。”沈知府没给他犹豫的时间。
  他回到內室换了身不起眼的青衫,腰带內侧別著一把锋利的短剑。
  戌时。
  夜风透著刺骨的凉意。
  城外十里乱石坡,荒草没过膝盖,碎石和枯草在月光下铺成一片灰白色,远处的山脊线黑沉沉地横亘著。
  沈知府单骑赴约,马蹄声在碎石间作响。
  前方乱石堆的边缘,果然有一棵被雷劈掉半边树冠的老槐树,歪歪扭扭地立在路边。树干上焦黑的雷击痕跡从顶部一直延伸到根部。
  老槐树旁边的一块一人高的巨岩上,亮著一点火光。
  一个男人坐在那里。手里提著一盏防风马灯,昏黄的灯光照出他硬朗的下頜。
  沈知府勒住马,翻身下来。
  他握紧马鞭走上前,在三丈外停步。
  “阁下是什么人?信是你送的?我女儿在哪?”
  那人把马灯搁在身旁的岩石上,轻巧地从高处跳下。
  靴底落地,一点声音没出。
  他站直身躯。
  高大魁梧的体型直接挡住了沈知府视线里的一片夜空。
  穿著件洗得发旧的玄色劲装,袖口用绑腿扎得结实,一双皮靴沾满黄土,腰间掛著柄长刀。身姿散漫,但身上那股子常年舔血的悍气逼人得很。
  沈知府阅人无数,一眼便知这绝不是个送信的嘍囉。
  那人盯著这位文官看了一会儿,抬起双手隨意拱了拱。
  这个抱拳的动作由他做出来,带著敷衍。
  “神鹿山,越岐山。”
  沈知府目光微沉。
  越岐山。
  三次围剿鎩羽而归的匪首,手下几百號人,辖区內最大的匪患。
  此刻就站在他面前三丈远的地方。
  “你绑了我女儿!”沈知府的手按在腰间短剑上。
  越岐山单手摸出一样东西,直接扔在沈知府脚下。
  一块染血的木牌在石头上磕出响声。
  沈知府低头一看。
  张教头的腰牌。
  血跡已经干透了,暗红色浸进木纹的缝隙里,擦不掉。
  “沈大人別拔刀,你那点力气不够看。”越岐山语气漫不经心,“你女儿確实在我山上,不过不是我绑的。她被自己身边的丫鬟扔在野林子里,被黑蛇岭的散匪盯上了。那些散匪跟你的护卫拼了个同归於尽,我路过,把沈小姐救回来带上了山。”
  沈知府盯著地上那块腰牌,手指攥得发白。
  八个人,全死了。
  他强压怒火,嗓音干哑:“要多少赎金,开个价!”
  越岐山喉咙里发出一声低笑。
  “沈大人,我不缺金银。”
  越岐山往前迈出半步,马灯的光照亮了他鼻樑上那道浅疤。
  他的声音低下来,不再是方才那副散漫的调子。
  “信上的事你看明白了。梁王谋反,先锋军就在路上。你这小小府城就是个活靶子,领军的那个姓赵的,我了解,打仗不留俘虏。破城之日,满城尽屠。”
  沈知府站直身板,官威不减:“本官受皇恩,守土有责,死战到底!轮不到你一个草寇说三道四!”
  “你尽忠你的,我不管。”越岐山直截了当,“但你家老夫人,还有你那全府上下的亲眷呢?”
  沈知府的嘴闭紧了。
  夜风从乱石坡上刮过来,吹动两个人的衣摆。
  一个是五品知府,青衫短剑,气度沉稳。
  一个是占山为王的贼匪,满身刀疤,步子里带风。
  月光照在两人之间那三丈远的空地上,碎石的影子拉得很长。
  越岐山盯著他,语气篤定。
  “你女儿我看著喜欢,我越岐山看上的女人,便是我要明媒正娶的娘子。人我不可能放。”
  沈知府胸口剧烈起伏,气得指著他:“你这狂徒!”
  越岐山无视他的怒火。
  “沈大人。”他压低声音,“十日內,叛军必到。到了那天,我会带人潜进城,把你家眷老小全部接出来,送到神鹿山安顿。神鹿山易守难攻,三万兵马来也是送死。”
  沈知府愣在原地,他无法理解眼前这个土匪的行事逻辑。
  越岐山退后一步,再次抱拳。
  这回比方才那个敷衍的拱手多用了几分力气。
  “救我丈母娘和全家老小,是我当女婿该做的。”
  “沈大人只管在城里当你的清官。若是城破了你不想死,到时候可以跟著一起走。”
  说完,他转身走向系在巨岩后的黑色大马。
  翻身上马的动作乾脆利索,韁绳一提,马蹄踩著碎石往山道上走。
  两个隨从从暗处牵马跟上。
  马蹄声渐渐远了。
  沈知府站在被雷劈过的老槐树底下,手里还攥著那块染血的腰牌。
  夜风吹灭了巨岩上那盏被遗忘的防风马灯。
  四周陷入彻底的黑暗。
  沈知府低头看著掌心里的腰牌。
  张教头跟了他八年,刀法在整个府衙排前三。
  八个人,全军覆没。
  女儿落在土匪手里。
  梁王的叛军正在往这边推。
  而那个满身刀疤的匪首,张口就是“丈母娘”和“女婿”。
  沈知府闭上眼。
  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
  良久。
  他翻身上马,调转马头,往城门的方向驰去。
  一路上,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件事。
  那封信里的情报,如果都是真的,那他面前的选择只有两条路。
  守城尽忠,全家死绝。
  或者,认下这个土匪女婿。
  沈知府握紧韁绳,马鞭抽在马股上,马蹄声急促地落在官道的青石板上。
  城门在夜色里渐渐放大。
  他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归於平静。
  …………
  神鹿山上。
  沈梔不知道山下发生了什么。
  她坐在矮凳上,盯著桌角那捲被她翻过去扣著的红绸,手指攥著膝头的裙面,指节发白。
  越岐山还没回来。
  前院安安静静的,连平日那些粗野的吵嚷声都没有。
  花儿送来了晚饭,蒸糕和蛋花汤,搁在桌上就跑了。临走前回头看了她一眼,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没说什么。
  沈梔没碰那些吃的。
  她看著窗户纸上暗下去的天色,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爹应该已经知道了。
  不管是派去慈恩寺的人发现了真相,还是越岐山的信先送到,这个时辰,沈府不可能还风平浪静。
  爹会怎么做?
  会带兵来打山头吗?
  沈梔想到越岐山那些手下的数目,想到花儿说的“好几百个叔伯”,想到那条易守难攻的山道,心往下沉了沉。
  打不过的。
  她闭上眼,额头抵在交叠的手背上。
  窗外的山风呜呜地刮著,卷著树叶和碎石的响动。
  油灯的火苗跳了两下,灭了。
  屋子里彻底暗下来。
  沈梔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忽然,前院传来密集的马蹄声和人声。
  他回来了。
  沈梔的手指攥紧了。
  脚步声越来越近,踩过院坝,踩上台阶。
  到了门口,停了。
  那人就站在门外,呼吸声粗重。
  沈梔听见他在门外站了一会儿,然后是什么重物搁在地上的闷响。
  是那块石头。
  他又搬来了。
  然后是身体的重量压在石头上的声响,骨节响了几声,大概又是在扭那被歪了一夜的脖子。
  沈梔盯著那扇黑漆漆的门。
  她张了张嘴。
  有一句话在舌尖上滚了好几圈。
  她想问他,见到爹了吗。
  爹说了什么。
  但最终,她什么都没问出口。
  门外传来越岐山低沉的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故意说给门板后头的人听。
  “你爹,是条硬骨头。”
  沈梔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过没关係。”那声音里带著一股子蛮横的篤定,“硬骨头的闺女,我更喜欢。”
  然后就没声了。
  门外只剩下山风和虫鸣。
  沈梔靠著墙壁,两只手捂住了脸。
  掌心是滚烫的。
  她不知道爹跟这个人之间谈了什么,不知道爹是什么表情,不知道爹会做出怎样的决定。
  但她知道一件事。
  那个人见了爹,肯定会跟爹说她的下落。
  或许还跟爹说了他要娶她,也不知道爹怎么想。
  沈梔把脸埋得更深,指缝间烧得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