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土匪的大小姐29
  沈梔从床上坐起来的时候,门外已经有了动静。
  越岐山的声音从院坝那头传过来,嗓门压著,跟平日吆五喝六的调子完全不同。
  他在跟传信的人问话,语速很快,一句接一句,中间不留缝隙。
  沈梔披了件外衫走到门口。
  月光白惨惨地铺在院坝里,那个高大的身影站在寨门边上,左臂上缠著的绷带在夜色里格外显眼。
  他的手搭在腰间刀柄上,半侧著身子,脸朝著山下。
  “沈將军的意思是绕雁子岭南坡,从叛军后方切进去?”越岐山问传信的人。
  “是!沈將军说赵字营扎营的位置背靠大水沟,前面是官道,左右两翼都设了哨卡。唯独南面那片山岭他们没布防,因为那条路在地图上標的是绝路,断崖。但沈將军听说……”
  传信的人吞了口唾沫。
  “听说大当家在这山里钻了十几年,要是有人能找到翻过那片断崖的路,只有您。”
  越岐山沉默了一息。
  他转过头,目光穿过院坝,落在门口站著的那个白色身影上。
  沈梔站在门槛里,外衫只披了一半,头髮散著,因为起得急没来得及拢。
  夜风吹过来,裙角往后飘。
  两人隔著大半个院坝对视了一瞬。
  越岐山迈步往这边走。
  身后传来脚步声。
  沈母也醒了,被陈嬤嬤搀著从后屋出来,披著棉袍,脸上还带著睡意未消的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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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沈梔回头扶住母亲的手臂。“娘,大哥派人来传信了。”
  沈母一下清醒了,抓著沈梔的手往门口走。
  越岐山已经到了台阶下面。
  夜色里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但声音稳得很。
  “老夫人,沈將军准备今夜偷袭叛军后方。他那八百人正面硬拼不够看,但要是能绕到赵字营背后打个措手不及,叛军前后受制,能爭取一段喘息时间。”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始终落在沈梔脸上,没挪过。
  “他需要我带路。雁子岭南坡那条道,翻断崖能过去,但得熟路的人领头,走错一步就是悬崖底下。”
  沈母脸色变了。
  沈梔的手指扣在门框上,收紧了。
  她攥著袖口,嘴唇抿成一条线,一声不吭地看著他,眼睛在月光底下亮得出奇。
  越岐山看著她。
  他没说那些“別担心”之类的废话。
  他站在台阶底下,仰起脸,对著门槛里那两人说。
  “放心。”
  然后他又加了一句。
  “我会保护好沈大人和沈將军。”
  这句话是对沈母说的。
  但他说的时候,眼睛还是看著沈梔。
  沈梔的耳根烧起来了。
  她不敢看他,侧过了脸。
  沈母站在女儿身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再看台阶底下那个男人。
  浑身带伤,半夜被叫起来要去打仗,说走就走,没有半句犹豫。
  可临走之前还记得多加一句“会保护好沈大人和沈將军”。
  不是为了討好她这个老婆子。
  而是因为他知道,站在门槛里那个女孩,心里最放不下的就是她爹和她哥。
  沈母的目光在越岐山身上停了几息。
  这人粗是真粗,浑话多也是真多。
  但这份心思……
  这土匪跟那些人不一样,他所有的好都摆在明面上,藏都不会藏。
  沈母没说话,拍了拍沈梔的手背。
  越岐山转身大步往外走。
  “老二!点三十个弟兄,带短刀绳索,不穿甲,走轻装!”
  二当家从阴影里冒出来,应了一声,拎著刀就往外跑。
  马蹄声从寨门口炸开,碎石飞溅。
  沈梔站在门口,目送那道身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
  夜风把松枝吹得沙沙响。
  沈母看著女儿的侧脸。
  “梔儿。”
  “嗯?”
  沈母沉默了一息。
  “回屋吧,站这儿风凉。”
  沈梔点了点头,转身进屋,路过门口那块大石头的时候顿了一下。
  沈母站在帘子后面,把这个细节也看在了眼里。
  她垂下眼,手里的佛珠转了两圈,轻轻嘆了口气。
  “这丫头……”
  ……
  雁子岭。
  夜色浓稠得能攥出水来。
  越岐山蹲在断崖边缘,往下看了一眼。
  崖底黑洞洞的,什么都看不见,冷风从下面往上灌,吹得人后脖子发凉。
  “这儿能过?”沈修骑马赶到的时候,第一眼就盯上了那道黑漆漆的裂缝。
  越岐山回头看了一眼这个年轻將领。
  二十出头,盔甲上满是刀痕和血渍,脸上还有没清理的泥灰,但一双眼睛又亮又锐,跟沈梔有五六分像。
  沈修也在打量他。
  他曾听父亲在信中提过这个人。
  匪首,姓越。
  把妹妹掳上了山,还口口声声要娶她,胆子大得没边。
  但父亲在信的末尾加了一句话:此人虽出身草莽,然信义不输世间读书人。
  沈修收回目光,没有废话。
  “越大当家,断崖下面什么情况。”
  “崖壁上有条老藤道,是以前山里猎户踩出来的。藤蔓粗得有我胳膊这么壮,能承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
  越岐山蹲著比划了一下。“顺著老藤往下走六丈,右手边有个天然的岩洞,穿过去就是南坡背面的密林。从密林到赵字营的后营,不到两里地。”
  沈修算了算:“八百人走不了藤道。”
  “不用八百。”越岐山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我带三十个弟兄从藤道翻下去,摸进后营放火烧粮草。赵字营的粮草全囤在后营,我的暗桩盯了三天了,位置摸得一清二楚。粮草一烧,赵德彪必定回援。他一调兵,正面的压力就鬆了。沈將军带八百骑从官道东侧的矮坡衝下来,正好打个对穿。”
  沈修盯著他看了三息。
  “你就带三十个人进去?赵字营后营少说也有五百守兵。”
  越岐山嘴角扯了一下。
  “夜里放火又不用跟人拼命,点著了就跑。我在这山里钻了十几年,哪条沟能藏人、哪棵树能爬,闭著眼都知道。他五百人进了林子,连我的影子都摸不著。”
  沈修没再多问。
  战场上的人不需要客套,能打就上,不行就换方案。
  “好。”沈修翻身上马,把韁绳在手腕上缠了两圈。“一个时辰后,我从东坡发起衝锋。越大当家,火起为號。”
  越岐山点头。
  沈修调转马头,走了两步又勒住。
  他没回头,声音被夜风削得有些散。
  “我妹妹在你山上。”
  越岐山正蹲在地上检查绳索的打结,手上动作停了一下。
  “她从小没吃过苦。”沈修的声音顿了一拍。“等打完了这仗,你我之间,得好好谈一谈。”
  越岐山攥著绳索,咧开了嘴。
  “行,沈將军先打完仗再说。”
  马蹄声远去了。
  越岐山站起来,把绳索往肩上一掛,朝身后三十个弟兄扬了下巴。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