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土匪的大小姐35
  沈梔不知道那天晚上沈知府和越岐山在偏院里谈了什么。
  她问过沈修,沈修只说了句“爹的事,爹做主”,就端著碗去后山找弟兄们了。
  她又试探著问沈母,沈母捻著佛珠,含含糊糊答了一句“你爹心里有数”。
  但有些变化是肉眼可见的。
  比如第二天早上吃饭的时候,沈知府坐在矮桌前,越岐山从伙房端了粥过来,给沈母和沈梔各盛了一碗,又把仅剩的两个鸡蛋推到沈母面前。
  沈知府全程没说话,但也没拦。
  比如沈修开始管越岐山叫“老越”,不叫“大当家”了。
  比如越岐山路过院坝找沈梔说话的时候,沈知府坐在廊下看竹简,眼皮都不抬一下了。
  这些细小的转变,沈梔看在眼里,心里那块悬著的石头鬆了一些,又紧了一些。
  松的是不用再担心爹拿刀砍人;紧的是她自己也说不清自己倒底是什么想法。
  山下的仗打完三天了。
  赵字营的前哨军被彻底击溃,残兵逃进了大水沟以北的山区。
  城墙修了个大概,省城来的周参將带兵接防,百姓陆续返城。
  但战事远没有结束。
  梁王的主力还在北面推进,前线告急的军报一封接一封。
  黎诺接到皇城发来的密旨,要他即刻率军北上,与各路兵马合围梁王於汝州。
  沈修也要走。
  他的八百轻骑休整了两日,该补的马匹补了,该治的伤治了,天亮就开拔。
  百姓们开始收拾包袱,一拨一拨地往山下走。
  前两天还满坑满谷的人,一个下午就散了一半。
  刘婶带著几个人帮忙安排车马,来回跑得脚不沾地。
  沈知府也开始安排行程了。
  他在偏厅跟管家交代,让人先去城里把府宅打扫出来,被褥锅碗得重新置办,衙门那边也得儘快重开。
  沈母则拉著沈梔在后屋理衣裳,一面叠一面念叨。
  “回去了先把东厢收拾出来,厨房也得翻修,你的屋子不知道让流民住过没有,要是被糟蹋了,把西院腾给你也行。”
  沈梔蹲在地上帮母亲叠衣裳,手指机械地抚著叠痕。
  “梔儿,发什么呆?”
  沈梔回过神,把叠好的衣裳放进包袱里。
  “没事。”
  沈母没多问,继续絮叨城里的事。
  黄昏时分,沈知府把一家人叫到前院。
  沈修穿了甲,站在阶下,黎诺也在。
  两匹马已经牵到了院坝边上。
  沈知府环顾了一圈,开口。
  “明日一早动身,修儿隨太子北上,我带你们娘俩回城。山上的百姓今天走得差不多了,剩下的明天由刘婶安排。”
  沈母点头,陈嬤嬤也点头。
  沈修看了妹妹一眼。
  “小梔,你把东西收拾好,明天跟爹娘一起走。”
  所有人都在安排她的去处。
  所有人都默认她会跟著回去。
  沈梔站在人群中间,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她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越过沈修的肩膀,越过院坝,落在了院坝另一头那个靠著马桩子站著的人影上。
  越岐山站在那里,一条腿弯著踩在石墩上,手里拿著根草棒叼著,正跟二当家说什么。
  距离隔得远,他应该没注意到这边。
  但就那么一眼,沈梔整个人像被火燎了一样,周身的血一下子涌到了脸上。
  她很快明白自己做了什么。
  在所有人面前,在爹、娘、大哥、太子面前,她第一个反应不是答应回城,而是去找越岐山。
  沈梔低下头,攥紧了袖口。
  “我,我先回屋收拾东西。”
  说完她转身就走。
  步子迈得很急,裙角绊在门槛上趔趄了一下,扶著墙进了屋,反手把门拉上。
  门合上的那一刻,她的后背贴著门板,胸口起伏得厉害。
  屋子里还是老样子。
  粗布床铺,黑漆漆的兵器架,烟燻过的土墙。
  矮桌上摆著半碗凉水和一小罐她没用完的金疮药。
  收拾什么呢。
  她在这间屋子里住了这么多天,其实什么都不是她的。
  沈梔蹲下身,把矮桌底下那块叠好的旧衣裳拿出来。
  是刘婶给她找的替换衣裳,粗布的,洗过好几水了,软塌塌的。
  她抱著那件衣裳坐在床沿上,一点一点地叠。
  叠到一半手停了。
  她在想什么?
  回城是应该的。
  爹要重建衙门,娘要打理府宅,大哥要上前线。
  她是沈家的女儿,她的位置在沈府,在闺阁绣架后面,在母亲的佛堂旁边。
  可她脑子里转的全不是这些。
  她想的是伙房里花儿端过来的蒸糕,想的是那碗齁咸的醃萝卜泡在粥里的味道。
  是刘婶规整的髮髻和利落的手脚。
  是院坝外那群光著膀子劈柴、嗓门大得能掀房顶的汉子们。
  是花儿扎著两条小辫子跑进来,一脸崇拜地跟她说“大当家可厉害了”。
  是这间屋子门外那块大石头。
  每天天亮的时候,石头上没有人了,但石面上总留著一点余温。
  沈梔把脸埋进那件粗布衣裳里。
  衣裳上有皂角的味道,跟山泉水混在一起,清清淡淡的。
  不是脂粉味,不是沉香味,不是她在沈府用惯了的任何一种味道。
  可她闻了这么多天,已经习惯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她的眼眶忽然就热了。
  门突然被推开。
  沈梔嚇了一跳飞快抬头,手里的衣裳抱得更紧了些。
  越岐山站在门口。
  夕阳从他身后照进来,逆光勾出他肩膀和手臂的轮廓。
  他半边脸在光里,半边脸在暗处,看不太清表情。
  “收拾完了?”他嗓音跟平时一样。
  沈梔吸了吸鼻子,把眼眶里那点湿意逼回去。
  “还没。”
  越岐山进了屋,大大咧咧在矮桌前坐下。
  凳子吱嘎响了一声,承受住了他的重量。
  他先没看她,拿起桌上那罐金疮药端详了一下,又放回去。
  “山上的弟兄们,你爹给安排了。”
  沈梔抬起头。
  “这次守城有功,朝廷那边黎诺替我说了话,既往不咎。愿意入衙的编进巡防营,不愿意的你爹给了田和宅基地,落户城里。
  二当家带著一帮人去了巡防营,王阿婶一家分到了城东的宅子,花儿跟著她娘。”
  沈梔点了点头。
  “刘婶呢?”
  “刘婶不走。”
  越岐山嘿了一声,“她说她老了,哪也不去,就守著这山头,给我看家,最后时候老夫人说动了她跟著去沈府,以后跟著你,也是帮我守家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手指摸了摸桌面上的刀痕。
  “弟兄们都有著落了。”
  沈梔等著他说下一句。
  越岐山抬起头,看著她。
  夕阳从窗缝里挤进来,在土墙上投了一道窄窄的光。
  那道光刚好切过她的侧脸,照亮了她鼻尖和睫毛的轮廓。
  他看了好几息,才开口。
  “梔梔,我准备跟著太子和大哥去北边。”
  沈梔的手指收紧了,粗布衣裳被她攥出一片死褶。
  “赵德彪被活捉了,但梁王还在。”
  “黎……太子想让我领一支人,走那条断崖道绕到汝州后面去,跟大哥的人配合,这条路没人比我熟。”
  沈梔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汝州,梁王主力,十几万人。
  他走的还是那条断崖悬路,一步踩空就是粉身碎骨。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伤还没好。
  又想说那条路太险了。
  又想说你不是已经不当土匪了吗为什么还要打仗。
  可这些话一句都没出口。
  因为她知道他为什么要去。
  沈梔低下头,盯著膝头的布褶。
  越岐山站起来。
  凳子往后一退,蹭出一声刺耳的响。
  他走到她面前,停下。
  沈梔没抬头。
  她看到一双沾著黄泥的粗布靴子落在她面前,靴面上还有没干透的暗色痕跡。
  然后一只手伸过来。
  粗糙的指节托住了她的下巴,轻轻往上抬。
  跟第一天在山道上一模一样的动作。
  沈梔被迫抬起脸,对上了他的眼睛。
  越岐山蹲在她面前,两人的视线齐平。
  他的眼底映著窗外最后一点夕光,很亮,也很认真。
  “你等我。”
  他说。
  嗓音沙哑,三个字咬得很重。
  沈梔的眼泪忽然就落了下来。
  她攥著那件粗布衣裳,肩膀抖了一下,死死咬著嘴唇没发出声音。
  越岐山的拇指从她下巴移到脸颊,蹭掉了一颗掛在颧骨上的泪珠。
  隨后从领口扯出那根红绳,连著上面掛著的东西一起摘下来,塞进了沈梔手里。
  坠子沉甸甸的,被体温焐了很久,烫手。
  沈梔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枚铜铸令牌。
  正面一个“越”字,背面是双鱼纹。
  越岐山握著她攥令牌的手,包了一层又一层,把她整个拳头裹在掌心里。
  “越家就剩这一样东西了。”
  他盯著她的眼睛。“搁你这儿,我肯定得回来拿。”
  沈梔攥著那枚令牌,指节泛酸。
  “越岐山。”
  她的声音又小又哑,带著没收住的哭腔。
  “你要是敢死在外面。”
  她咬著牙,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挤。
  “我就把这块牌子扔进河里。”
  越岐山愣了一息。
  然后他笑了。
  低低的,闷闷的,带著滚烫的温度。
  他鬆开手站起来,退了一步。
  “成交。”
  门外传来沈修的声音,叫他去前院商量明早的行军路线。
  越岐山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框,回头看了她一眼。
  深深的一眼。
  沈梔坐在床沿上,攥著那枚令牌和那根断了一截的红绳。
  铜面上的“越”字硌著她的掌心。
  衣襟里那封信纸还在。
  那截断红绳也还在。
  现在又多了一块令牌。
  她把三样东西叠在一起,贴著胸口放好,用手掌紧紧压住。
  门外,山风穿过院坝,把廊下那块大石头吹得冰凉。
  明天那块石头上就不会再有人坐了。
  她也要离开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