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土匪的大小姐44
  很快圣旨就到了。
  传旨的还是上回那位蓝袍內监,这回排场大了一截。
  前面两排禁卫开道,后面跟了四个捧盘的小內侍,盘子上铺著明黄缎面,搁著玉轴圣旨和一方紫檀匣子。
  沈知府带全家在前厅跪接。旨意不长,基本就是夸夸沈梔,然后夸夸越岐山,最后说两人天作之合,择吉日完婚,礼部操办。
  沈梔跪在母亲身后,额头贴著冰凉的砖地,耳朵里嗡嗡的,后面的话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赐婚。
  真的赐婚了。
  沈母的手从旁边伸过来,在她手背上按了一下。
  沈梔回过神,跟著磕头谢恩,起身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被刘婶从后面扶住了。
  內监笑眯眯地把圣旨递给沈知府,又把那方紫檀匣子单独捧到沈梔面前。
  “这是太子殿下吩咐,让越將军亲手交给沈小姐的。越將军说他今天不方便过来拿,让咱家先送到,明天他亲自来。”
  沈梔双手接过匣子,沉甸甸的,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
  內监走后,沈母凑过来看她。
  “打开瞧瞧。”
  沈梔把匣子搁在桌上,拨开铜扣,掀了盖子。
  匣子里铺著一层旧绸布,绸布上面放著一枚玉佩。
  白玉的,雕的是兰花,刀工老到,包浆厚重,一看就有年头了。
  玉佩底下压著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两行字。
  馆阁体,端端正正的。
  “这是我娘的东西。我爹当年送给她的定情信物。从证物库里找回来的,黎诺替我存了十五年,给你。”
  沈梔把那枚玉佩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刻了一个小小的“越”字,跟铜令牌上那个字一模一样的写法。
  她攥著玉佩,指节收得很紧,眼眶一热。
  沈母在旁边看了一眼那行字,什么都没说,转身出去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拍了拍刘婶的肩膀,刘婶会意,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沈梔一个人。
  她把玉佩贴在脸上,凉丝丝的,带著旧绸布上淡淡的樟木味。
  越家最后的东西,他全给她了。
  沈梔把脸埋进掌心里,肩膀抖了两下,没出声。
  …………
  第二天辰时刚过,东安巷方向就传来了动静。
  越来越多的人声,从巷口一直蔓延到沈府门前。
  整条巷子被堵了个严严实实。
  打头的是八个精壮汉子,穿著崭新的红褂子,抬著一顶大红漆木架子。
  架子上摞著十二匹苏锦、十二匹蜀缎,顏色从石榴红排到鹅黄,一匹比一匹扎眼。
  后面跟著四抬聘金箱。
  箱子没上盖,金锭银锭码得整整齐齐,阳光一照,晃得路人睁不开眼。
  再后面是成对的聘礼。
  活雁两对,用红绸绑了脚,嘎嘎叫著往两边扑腾。
  龙凤喜饼十六抬,茶叶四箱,酒八坛。
  队伍排了足足半条街长。
  巷口两边的住户全出来了,站在自家门口伸长脖子看热闹。
  几个年轻媳妇挤在一块儿,嘰嘰喳喳地数聘礼。
  “天爷,这得多少银子?”
  “那个越將军我听说过,打仗可厉害了,把梁王的人打得屁滚尿流。”
  “长得凶不凶啊?”
  “凶,但人家有本事啊,正三品呢,比咱们这条巷子所有当官的品级都高。”
  队伍走到一半,围观的人忽然安静了一瞬。
  最后面压阵的,是越岐山本人。
  穿了一身正红色的新袍子,料子挺括,领口绣著暗纹,腰间繫著织金带,头髮用一根白玉冠束得规规矩矩。
  脚下是一双新靴,靴面乾乾净净,连一粒灰都没沾。
  他走在聘礼队伍的最末尾,手里捧著一只旧漆木盒子。
  盒子不大,一掌宽,跟前面那些金光灿灿的排场比起来,寒酸得不像话。
  他走到沈府门前站住了。
  沈知府带著沈修站在台阶上迎。
  沈知府穿了官袍,腰板挺直。
  沈修站在旁边,换了件青色常服,手臂抱在胸前。
  越岐山在台阶底下站定,两手把那只旧漆盒往前一递。
  “沈大人,前头那些是礼部的章程,一样不少,这个不算聘礼。”
  他顿了一下。
  “这是给沈小姐的。”
  沈知府看了那只盒子一眼,没伸手接。
  “什么东西。”
  “到时候她自己打开就知道了。”
  沈修在旁边动了一下,伸手把盒子接了过来。
  “行了,进来吧。站在门口像什么样子。”
  越岐山迈步上台阶的时候,目光不受控地往后面扫了一眼。
  窗纱后面,一个人影闪了一下,缩回去了。
  越岐山嘴角的弧度咧开来,三步並两步跨上了台阶。
  沈修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二楼的窗户,长嘆一口气。
  外头巷子里议论的声音还没散,锣鼓班子还在吹打。
  …………
  与此同时,皇城南门外三里的官道上,一个瘦得脱了相的年轻女人正跟著一群进城的百姓往城门方向走。
  灵竹的衣裳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顏色了。
  袖口磨出了毛边,裙摆破了两个洞,脚上的鞋露著脚趾头。
  头髮用一根草绳胡乱绑著,脸上是晒了几个月的黑,颧骨凸出来,下巴尖得扎人。
  她身边走著一个穿旧棉袍的年轻男人,背著一只竹书箱。
  看样子二十出头,眉目清秀,走路的姿势很端正,说话文縐縐的。
  这是她半个月前在荆州渡口遇到的赶考书生,姓宋,叫宋临渊。
  当时她被一伙流匪抢光了最后一点碎银,饿了两天,蹲在渡口码头上起不来身。宋临渊路过时分了她半个饼,后来就一路同行到了这里。
  灵竹扶著路边的石碑喘了口气,看著远处高耸的城墙,心里总算鬆了一截。
  终於到了。
  她从沈府逃出来那天晚上,揣著三张五百两的银票和两支赤金簪子,自以为后半辈子有了著落。
  结果出城第三天就被路匪盯上了,银票被翻了个底朝天,金簪子被掰断了分赃,连身上穿的好料子衣裳都被扒了去。
  幸好她跑了,只剩一条命。
  之后的日子,她沿著官道一路往北,乞討、帮人洗衣裳、在客栈后厨打短工换一口饭吃。
  走了大半年,才挨到了皇城脚下。
  “宋公子,前面就是城门了吧?”
  宋临渊点头,抬手指了指城楼上的匾额。
  “正阳门,皇城南大门。”
  灵竹看著那块匾,吸了一口气,拽了拽身上破烂的衣裳,硬著头皮往前走。
  进城之后,灵竹被两边的繁华晃了神。
  她蹲在街边正打算找个落脚的地方,巷口忽然涌过来一大群人,挤挤挨挨往一个方向跑。
  “快去看快去看!越將军下聘了!排场大得嚇死人!”
  灵竹下意识跟著人群往前挪了两步,纯粹是看热闹的心態。
  旁边两个大婶挤在一起,嘴没停过。
  “越將军,就是平梁王叛乱那个,正三品护国將军,听说以前家里是皇商来著。”
  “女方是谁啊?”
  “新上任的户部侍郎沈大人家的千金!沈大人以前在地方做知府,刚调进京的。”
  灵竹的脚步停在原地。
  姓越。
  沈知府。
  宋临渊注意到她的脸色变了,开口问了一句。
  “灵竹姑娘?”
  灵竹站在人潮里,耳朵里灌满了锣鼓喜乐声,眼前一阵一阵地发黑。
  远处巷口传来百姓的笑闹声和嗩吶的尖响,喜庆得刺耳。
  宋临渊没有追问。
  他站在灵竹身侧,垂著眼,拇指在书箱的背带上慢慢摩挲了一下。
  人群还在往前涌。
  灵竹被推搡著踉蹌了一步,险些摔倒。
  她扶住旁边的墙角,指甲嵌进砖缝里,整个人弓著背,像一只被踩住尾巴的野猫。
  她想起半年前的那个清晨。
  沈梔坐在马车里,裙摆上的苏绣暗纹在日光下泛著柔光,回头对她说,灵竹,你脸色不好,要不今天留在府里歇著吧。
  她没留。
  她跟著去了,然后亲手把那个人推进了匪窝。
  结果呢?现在那个匪窝里的人穿著正红色的新袍子,捧著聘礼,站在沈府门前。
  而她站在皇城的街角,衣不蔽体,兜里连一文铜板都没有。
  巷子深处,又一阵炮仗响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