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二混子是恋爱脑6
  沈梔签完字,邮递员把包裹往窗口外推了推。
  那包裹用麻绳捆得结实,外头裹著旧报纸,又贴了好几层牛皮纸。
  最上头写著她的名字,字跡端正,一看就是她大哥沈建业的手笔。
  沈梔伸手去抱。
  没抱动。
  她不信邪,又使了点劲,包裹只往外挪了半寸。
  窗口里的邮递员看乐了:“同志,你家里给你寄了不少东西啊,要不要找人帮忙?”
  沈梔耳朵有点热,嘴上还撑著:“我能拿。”
  陶理站在她身后,没吭声。
  沈梔又抱了一下,包裹压在窗口木板上,稳得很。
  陶理这才伸手,单手托起包裹,另一只手把麻绳往肩上一掛。
  “行了,別跟它较劲了,它贏了。”
  沈梔瞪他:“你刚才怎么不帮我?”
  “看你挺有志气。”
  “你就是想看我笑话。”
  陶理把包裹抱稳,斜了她一眼:“笑话没看成,倒看出你力气是真不大。”
  沈梔哼了一声,低头去看包裹上的寄件地址。
  京市,槐花胡同。
  她看著那几个字,刚才还绷著的那点小脾气全散了。
  从下乡那天起,她嘴上没说想家,可夜里躺在土炕上,屋顶掉灰,外头狗叫,远处还有虫声,她总会想起家里的床。
  想起嫂子给她铺的软褥子,想起大哥晚上下班回来,总要问她今天吃了什么。
  她手指在牛皮纸上摸了摸,眼眶有些发热,又怕陶理看见,赶紧转过身去。
  陶理看她那样,胸口那点躁气也顺了。
  他不爱看人哭。
  可沈梔这副样子,不招人烦。
  “走吧。”他开口。
  沈梔抬头:“这就回村?”
  她这话说得快,尾音又落了下去,连自己都没藏好失望。
  从陶家村骑到县里,路上顛半天。
  她打扮得整整齐齐,到了县城,只取个包裹就回去,换谁都不乐意。
  更別说她这种从小被娇养大的姑娘。
  “谁说回村?”陶理把包裹往怀里换了个位置,“带你去公社食堂吃点东西。”
  沈梔转头看他,眼睛亮了。
  “真的?”
  “骗你有工分?”
  她刚要点头,手又摸向自己的小布包。
  里面只有粮票和两毛钱。
  这点东西,买点馒头还行。要去食堂吃菜,她可不敢乱点。
  她小声问:“食堂贵吗?”
  陶理看她那副想吃又不敢吃的样子,乐了。
  “出息。”
  沈梔不服:“我就是问问,钱和票又不是大风颳来的。”
  “请你吃。”
  “那怎么行?我哥寄包裹给我,又不是寄给你,我不能老占你便宜。”
  陶理停下脚步,低头看她:“你少占了?”
  沈梔被堵了一下。
  江米条、桃酥边角料、挑水、供销社买肥皂、今天还搭车来县里。
  她数著数著,没底气了。
  陶理看她安静了,反倒心情更好:“行了,请你吃顿饭,不用写检討。等你副业拿了票,记得先给我做个发圈。”
  沈梔瞪大眼:“你要发圈干啥?”
  “我不能送人?”
  这话一出来,沈梔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她看向他,语速都快了:“送谁?”
  陶理没答,抱著包裹往外走。
  沈梔追上去:“陶大哥,你说清楚,你要送谁?你在县里认识女同志?”
  “认识。”
  沈梔脚步慢了。
  陶理偏头看她:“供销社刘姐不是女同志?”
  沈梔噎住,过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逗她。
  “陶理!”
  她连名带姓一喊,陶理反而笑出了声。
  “哟,不叫陶大哥了?”
  沈梔气得不想理他,过了街口又忍不住问:“那发圈你真要?”
  “要。”
  “给谁?”
  “先做出来再说。”
  “你这人怎么这样?”
  “我哪样?”
  沈梔想了半天,憋出一句:“不坦荡。”
  陶理点头:“嗯,我不是好人。”
  沈梔被他这句话弄得没脾气。
  她看著他怀里那只大包裹,又想到自己刚才抱都抱不动,声音软了点:“那就谢谢陶大哥啦。”
  陶理脚步没停。
  可他抱著包裹的手紧了些。
  县城不大,邮电所出来往东走,过了新华书店,再拐过供销社,就是公社食堂。
  街道两边多是灰砖房,墙上刷著標语。
  有人骑著自行车过去,车铃叮叮响。
  供销社门口排著队,妇女们挎著布兜,手里捏著票。
  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头靠在巷口,红纸牌上写著“凭票供应”,旁边几个孩子馋得挪不开眼。
  沈梔一路看过去。
  她在京市见过更宽的马路,更热闹的百货楼,可下乡后天天围著土坯房、田埂和灶台打转,现在见到县城街面,连墙角晒太阳的猫都顺眼。
  陶理看她左看右看,问:“没来过?”
  “来县里取过一次东西,但那时候被知青点的人催著回去,没仔细看。”
  “今天让你看够。”
  “真的?”
  “別把腿走酸了回头赖我。”
  沈梔抬了抬下巴:“我才没那么娇气。”
  陶理没拆穿她。
  走到食堂门口,沈梔才放慢脚步。
  门上掛著木牌,写著“为人民服务”。
  里头摆著几张方桌,桌面擦得发亮。
  窗口上方用粉笔写了当天供应:二合面馒头、阳春麵、白菜燉豆腐、红烧萝卜、肉末粉条。
  肉末粉条四个字,沈梔盯了好几眼。
  陶理把包裹放到角落长凳上,又用腿挡了挡,免得人来人往碰著。
  “想吃啥?”
  沈梔立马收回视线:“都行。”
  “都行是啥菜?”
  “我不挑。”
  “刚才盯著肉末粉条看的人是谁?”
  沈梔有点不好意思:“我就是看看。”
  陶理走到窗口,把粮票和钱递进去:“两碗阳春麵,一份肉末粉条,再来一份白菜燉豆腐。馒头要两个。”
  窗口师傅探头看他:“陶理,今天吃这么好?发財了?”
  陶理回:“请客。”
  师傅往他身后瞧了瞧,看见沈梔,笑得意味深长:“行啊你,开窍了。”
  沈梔没听清,问:“他说什么?”
  陶理接过木牌:“他说今天粉条给得多。”
  沈梔信了,坐到靠墙的位置。
  不一会儿,饭菜端上来。
  阳春麵上撒了葱花,汤麵浮著点油星。
  肉末粉条端来时,沈梔的眼睛又亮了。
  粉条燉得软,肉末不多,但香味实在勾人。
  白菜豆腐热腾腾摆在旁边,馒头是二合面,顏色不白,却比知青点的窝头强太多。
  沈梔夹了一筷子粉条,先没往嘴里送,抬头看陶理:“你也吃啊。”
  “我点给自己看的?”
  “那你为什么把肉末粉条放我面前?”
  “你胳膊短,够著费劲。”
  沈梔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
  她觉得他说话难听,可菜摆在面前,她又很没骨气地夹了第二筷子。
  陶理把馒头掰开,塞给她半个:“吃慢点,没人抢。”
  沈梔咬了一口馒头,又喝了口麵汤,整个人都舒坦了。
  “县里食堂真好。”
  “这就好了?”
  “你不懂。”沈梔把粉条咽下去,“知青点的糊糊喝多了,人会没盼头。”
  陶理看她吃得认真,没忍住说:“以后想吃,我带你来。”
  沈梔手停了下。
  她抬头看他:“你別老这么说。”
  “哪句?”
  “就是……想吃带我来,想去供销社也带我去,东西也给我。陶大哥,我占便宜可以记帐,太多了还不起。”
  陶理把筷子放下:“谁让你还了?”
  “不还,我心里不踏实。”
  “那你给我做发圈。”
  “一个发圈不值这些。”
  “那就两个。”
  沈梔被他气笑了:“你这帐算得比我还差。”
  陶理看著桌上的大包裹,换了个话头:“看起来你跟你家里人感情很好,怎么是你下乡?”
  沈梔夹菜的手顿住。
  食堂里有人说话,有人催面,窗口的勺子碰著铁锅,响得杂。
  陶理看她没说,伸手把粉条往她那边推了推。
  “不想说就算了。”
  沈梔摇头。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本来是我大哥下乡的。”
  陶理抬眼看她。
  沈梔低头戳著碗里的麵条:“我嫂子怀孕了,她身体不太好,我大哥要是下乡,家里没人照顾她。我爸妈年纪也上来了,厂里忙,街道那边催得紧,总得有个人走。”
  “所以你替他来了?”
  “嗯。”
  她说得轻巧,可陶理听著不顺耳。
  沈梔又补了一句:“我家里人对我很好,没逼我,我自己抢著来的。”
  陶理没接这句。
  过了会儿,他问:“你答应的时候,想过陶家村的日子吗?”
  沈梔老实摇头:“没想,我以为乡下苦,也就是吃差点、住差点、干点活。来了才晓得,干活会磨手,水要自己挑,晚上还有老鼠跑房梁。”
  说到这里,她又有点委屈:“我小时候最怕老鼠。”
  陶理的手指在桌面敲了两下。
  “那你还挺能装。”
  “谁装了?”
  “怕成那样,还天天嘴硬。”
  沈梔低声嘟囔:“不嘴硬能怎么办?我都来了,总不能哭著跑回去。再说,我大哥嫂子要是晓得我过得不好,肯定难受。”
  陶理盯著她看了一会儿,忽然问:“那你自己难受,就不算?”
  沈梔怔住。
  家里人疼她,临走前塞了东西,千叮嚀万嘱咐。
  大家也都在说她懂事,说她替家里分担,说她去了乡下要好好表现。
  她也这么劝自己。
  她是自愿的,她不该抱怨。
  沈梔捏著筷子,半天没说话。
  陶理也没催,拿起馒头继续吃。
  沈梔看出来了。
  “你生气啦?”
  “没有。”
  “你就有。”
  “吃你的饭。”
  沈梔抿了抿唇,把肉末粉条往他那边推:“你也吃点,別光顾著训我。”
  陶理看著那盘菜:“捨得?”
  “请客的人也得吃,不然显得我没规矩。”
  陶理夹了一筷子,心里那点闷气才散了些。
  吃完饭,沈梔摸著小布包,还是想把粮票拿出来。
  陶理一把按住:“说了请你。”
  “可……”
  “沈知青,你再掏票,食堂师傅都要看我笑话。”
  窗口那边的师傅正好喊:“陶理,包裹看好了,別让人顺走!”
  陶理回了一声:“丟不了。”
  沈梔把票收回去,小声说:“等我发圈卖了,拿到票,我请你吃。”
  陶理问:“请啥?”
  沈梔想了想:“阳春麵。”
  “肉末粉条呢?”
  “那个贵。”
  “抠门。”
  “我这是会过日子。”
  陶理笑了声,抱起包裹往外走。
  沈梔跟在他身边,心情又好了起来。
  吃了热饭,取了家里包裹,回去还能拆东西,这一天简直赚大了。
  可两人刚走到食堂门口,旁边墙根下站著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男人,正在抽菸。
  那人看见陶理,掐了烟,喊了一声:“陶理。”
  陶理脚步停下。
  沈梔也跟著停。
  男人看了她一眼,又看陶理怀里的大包裹,压低声音:“你上回让我打听的事,有眉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