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二混子是恋爱脑47
  沈梔和陶理一起顺著声音看过去。
  几步开外,斑驳的灰墙底下,站著一个推自行车的年轻女人。
  女人穿著件深蓝色的粗呢大衣,剪著利落的齐耳短髮,鼻樑上架著副金属框眼镜,透著股干练的文化人气质。
  自行车把手上的网兜里,装著几棵带著水珠的芹菜、一块用荷叶包著的豆腐,还有一小块五花肉。
  沈梔眼底飞快聚起一层水汽。
  她丟下陶理,大步跑了过去。
  “大嫂!你怎么在这儿?”沈梔声音里带上了浓浓的鼻音,双手一把挽住了女人的胳膊。
  推车的女人正是沈梔的大嫂,林芝。
  林芝把自行车靠在墙根上,顾不上拍手上的灰,双手紧紧捧住沈梔的脸颊,上上下下端详了好几遍。
  “瘦了,脸都没以前圆了,小梔受苦了啊。”
  林芝眼眶发红,拇指在沈梔的脸颊上轻轻摩挲,又拉起她的手,翻开手心看。
  看到原本娇嫩的手指上留下的那些细小茧子,林芝更是心疼得不行,“信里不是说还得几天才到?你大哥还盘算著周末去火车站接你。怎么今天一声不响就摸回家了。我刚好去副食店排队买豆腐,大老远瞅著背影有点像,又听见声音,还真是你。”
  “事情都安排好了,我们就提早到了。”
  沈梔吸了吸鼻子,把头靠在林芝的肩膀上蹭了蹭,像个离家受委屈的孩子,“大嫂,我好想你们。家里都好吗?小侄子会喊姑姑没?”
  “好,家里什么都好,就是惦记你。那臭小子皮得很,成天在炕上乱爬。”林芝拍著她的后背,抹了把眼角。
  姑嫂两人寒暄了好几句,林芝的情绪平復了一些。
  她抬起头,视线越过沈梔的肩膀,定格在后头不远处的男人身上。
  从刚才起,陶理就一直站在原地,连步子都没敢挪一下。
  他身上那行头实在太抢眼。
  两个巨大的帆布包交叉勒在宽厚的肩膀上,左手提著那袋冒油的腊肉和乾瘪老母鸡,右手攥著大袋子。
  最要命的是,刚才拉扯间,那个印著大红双喜的搪瓷盆顺著麻绳滑到了胸口正中央。
  配上他那剃得极短的青茬寸头,还有那张常年风吹日晒透著野性的脸,说是刚从供销社抢劫出来的盲流都有人信。
  林芝看著这阵仗,眼皮没控制住跳了两下。
  她在城里厂办当了这么多年干事,三教九流的人见过不少,但眼前这种浑身上下透著股子生猛匪气的汉子,还是头一回在家门口碰见。
  林芝把沈梔往自己身边拉了拉,声音压得极低,甚至带著几分戒备:“小梔,这个就是?”
  沈梔脸颊一热,耳朵尖泛起一层粉色。
  她点了点头,大方地拉著林芝的手转过身。
  “大嫂,这就是陶理。”沈梔朝著陶理招招手。
  陶理脚下像灌了铅,硬著头皮往前迈了两步。
  他这人在陶家村是个有名的混不吝,天不怕地不怕的。
  但这会儿站在沈梔的娘家人面前,他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他清了清乾涩的嗓子,努力控制著脸上那股平时凶悍的表情,想扯出一个和善的笑。
  可惜他这人不怎么会笑,下頜角绷得太紧,这笑容看过去反而有种不怀好意的错觉。
  林芝是个有分寸的体面人。
  她没有表露出任何惊嚇或是嫌弃,只是对著陶理客气地点了下头,嘴角弯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一路挺累的吧。”林芝重新推起那辆二八大槓,语气温和却保持著距离,“走,咱们先回家再说。你大哥这几天成天念叨你,今天他刚好调休在家带孩子。这会儿咱们进去,保准嚇他一大跳。”
  说完,林芝推著车走在前面领路。
  沈梔退后两步,走到陶理身边,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点心盒子。
  陶理身子往旁边一侧,躲开了她的手。
  他下巴朝前头扬了扬,用气音催她赶紧跟上,自己则亦步亦趋地跟在两个女人后头。
  沈梔看出他整个人紧张的很,趁著林芝在前面走,稍微放慢脚步,凑到陶理耳边小声宽慰。
  “別瞎琢磨,我大嫂人特好,就是刚才突然见著我们,有点没反应过来。我哥从小最疼我了,只要是我看中的、我喜欢的,他就绝对不会挑剔。放心吧。”
  陶理没搭腔,只低低应了一声。
  大嫂刚才那个笑,连眼底都没进。
  城里人讲究个修养,讲究个体面。
  没有当街甩脸色,那是人家素质高。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军绿色解放鞋,踩在人家这平整的青石板上,怎么看怎么不搭调。
  他是个从小没爹没娘的泥腿子。
  没学歷,没正式工作,靠著一身蛮力倒腾点见不得光的东西换口饭吃。
  沈梔呢?
  从小在京市胡同里娇养长大,现在又是全国最顶尖学府的大学生。
  人家一个天之骄女,被他拐去穷乡僻壤领了张结婚证,这事要是搁在隨便哪家城里人身上,大舅哥不提著菜刀把他砍出去,都算祖上积德。
  几人顺著胡同往深处走。
  正是做早饭的档口。
  胡同两边家家户户开始生炉子,蜂窝煤点燃的青烟混著葱花爆锅的香气,在这条窄长的巷子里瀰漫。
  坐在门口择大葱的婶子、端著海碗蹲在墙根喝粥的大爷,看见林芝推著车,后头跟著个漂亮大姑娘,纷纷探出脑袋。
  “哎哟,林干事,家里来客人啦?”一个头髮花白的大妈端著簸箕站起身,眼睛不住地往后头瞟。
  林芝停住脚,笑著回话:“王大妈,吃著呢?没来外人,我妹妹下乡回来了,考上大学,来报到。”
  “哟!那是大喜事啊!你家老沈肯定高兴坏了!”街坊们嘴里说著吉利话,目光却极其统一地落在了队伍最后面的陶理身上。
  那个王大妈多了一句嘴:“后头这小伙子看著面生啊,长得可真壮实,干哪行的?”
  林芝脸上的笑没变,语气却打了个太极:“是跟小梔一块儿来的。行了,大妈你们先忙,我们赶紧回去洗把脸。”
  她没提“妹夫”,也没提陶理的身份。
  这个极其微小的细节,像一根极细的刺,轻轻扎在陶理的心坎上。
  他没出声,把背脊挺得更直,脚底下的步子迈得极稳。
  他告诉自己,今天就算大舅哥拿扫帚抽他,他也不能还手,更不能让沈梔夹在中间难做。
  又走过两个岔口。
  一路上,陶理听著前面姑嫂两人的家常。
  林芝絮絮叨叨地说著家里的琐事。
  孩子长了几颗牙、大哥前阵子感冒发烧、沈梔之前住的那间屋子年前特意找人重新刷了墙,还换了新被褥。
  陶理听著听著,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沾水的棉花。
  他是个孤儿,在村吃百家饭长大的。从来没体会过这种被家人惦记的滋味。
  他突然捫心自问,把沈梔拴在自己身边,到底是不是委屈了她。
  路尽头,一扇老旧却整洁的红漆木门出现在眼前。
  门前有一棵百年老枣树,枝干粗壮,越过墙头。
  到了。
  这是一个规整的老四合院,门楼虽旧,但青砖勾缝严实。
  跨过高高的门槛,院子里分外热闹。
  这年头房子紧张,原本独门独院的屋子,大都挤进了好几户人家。
  院子靠墙根搭著几个防震棚。
  水池边上,东厢房的二大爷正在搓洗衣服,西厢房的婶子在切白菜。
  看到林芝带著人进来,大家纷纷停下手里活计打招呼。
  沈家住在正房。
  坐北朝南的三大间,青砖灰瓦。
  门前有三级青石台阶,扫得一尘不染。
  门边上靠著几块还没用的蜂窝煤,墙根下摆著几个花盆。
  林芝把自行车靠在窗台下,衝著掛了厚实碎花棉门帘的堂屋喊了一嗓子。
  “建业!快出来看看谁回来了!”
  屋里安静了一秒。隨后传来小娃娃含混不清的“啊啊”声。
  一只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极为乾净的手,一把掀开了厚重的棉布门帘。
  一个穿著灰色套头毛衣,戴著黑框眼镜的男人跨出门槛。
  男人三十岁上下,五官清雋,身姿挺拔,透著一股常年伏案工作才有的书卷气。
  这就是沈梔的大哥,沈建业。
  沈建业怀里单手抱著个穿红棉袄的胖小子。他原本眉头微蹙,可当他抬起头,视线越过台阶,落在院子正中央时,整个人都呆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