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恨明月
  桑兜兜依言將步琦双扶起来。
  伸手握住她的臂膀,才知道这人瘦得可怕,华服之下是骷髏架子一般的身躯,仿佛一用力便会直接折断。
  但这不是最棘手的。
  肩膀上的另一颗脑袋迟迟未醒,桑兜兜只好在步琦双抱歉的目光下伸手去扶著那个脑袋才能让她坐起来。
  触手的第一感觉是冰凉。
  和步琦双手上和身上的温度都不同,这颗脑袋更加冷些,似乎內里的血液都凝固了,桑兜兜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身体已经先一步起了鸡皮疙瘩。
  “我来吧。”
  步琦双从桑兜兜手中接过了另一颗脑袋,面色平静的按在肩上。
  胥星阑注视著她的动作,在某个瞬间,眼中的神色变成了瞭然。
  “安安是两个多月前来我院里的。”她轻声开口。
  那时候她的身体还没有到如此严重的地步。
  她住在院子里,院中的侍女如往日一般伺候她。她不记得她们的名字,更不记得她们的脸——父亲说,那些人的名字还不足以被她记在心上。
  直到有一天,她昏倒了。
  再醒来时,她躺在自己院中的拔步床上,父亲和一个不认识的男人站在床边看著她。
  她想要起身,却动弹不得。而父亲看著她,满目悲戚。
  “便是从那一天起,琦儿再没有醒来过。”
  步琦双动作轻柔地抚摸著另一颗脑袋的髮丝,耐心地为她梳理好头髮,將那张冰冷的脸贴在自己的脸上,慢慢闭上眼睛。
  琦儿是谁?
  两张一模一样的脸並排在一起,明明都闭著眼睛,一个还有著微弱的生息,另一个却已经一脸死气,桑兜兜觉得已经无需再问这个问题。
  盘阳王一夜之间遣散了她院中的侍女,只留下王府的管事亲自照料她生活中的一切。可管事毕竟是个男人,照料中多有不便,她强烈抗议。
  於是,在一个下午,安安来到了她的院中。
  王府管事將人带到她面前,两人隔著一道纱帘遥遥对望,她注意到纱帘那头的女孩抬著头,好奇的打量著整个房间,发出自以为別人听不见的惊嘆声。
  不懂规矩,却意外鲜活。
  她將人留了下来,却只让她在外院打扫。
  许是入了秋,院子里的枫树叶子一日比一日少,安安便一日復一日不胜其烦的打扫著树下的叶子,有时还会捡两片漂亮的叶子揣进兜里。
  步琦双靠著纱窗,无声地注视著院中的一切。
  看她坐在枫树下慢悠悠地啃不知从哪顺的点心,看她挥舞著扫帚恐嚇跳下树的松鼠,看她趴在好不容易打扫乾净的石桌上打盹,看她遇见管事便像耗子与猫一般站直了身体。
  自然也看见安安有意无意窥探室內的好奇眼神。
  步琦双坐在阴影里,安安看不见她的脸,也不被允许进入房中,於是胆大的侍女被神秘的幽暗引诱,一步一步靠近了窗边。
  步琦双屏住呼吸。
  下一刻,安安被突然到访的管事训斥带走。步琦双慢慢低头,手中的银针一下一下的扎进白色的绸布,窗外的日头已经落下,她就著最后的霞光绣完了最后一朵秋菊。
  第二天,她没有再站在窗边看窗外的侍女玩乐。她站起来,推开门,向院中惊诧回头的安安伸出了手。
  “从那一天起,安安成了我唯一的贴身侍女。”步琦双回忆著,唇角微扬,似乎想到了什么让她感到温暖的事情。
  “她不觉得我是个怪物,也不像其他人那样不敢看我的眼睛。”
  “她为我梳头,为琦儿梳头,为我挑选好看的衣服,摘下本就属於我的枫叶送给我。”
  “……”
  从美好的回忆中清醒过来,步琦双垂下眼睫:“我以为她离开会和我说一声。”
  桑兜兜沉默地听她说话,没有反驳什么。
  步琦双转头看向桑兜兜,语调温和:“你和安安有些像。”
  桑兜兜茫然。
  她?和安安?
  她看过安安的尸体,那个女孩子比她更高些,更瘦些,头髮更短些,面容也更英朗些,她没发觉安安和她哪里像。
  “但我不再需要侍女了,你回去吧,父亲那边我会和他说。”步琦双轻轻拍了拍桑兜兜的手。
  “我不是……”
  “你先前一直住在院中,为什么后来改到了这里?可有在此见到別的什么人?”胥星阑问。
  步琦双闻言看向胥星阑,没有说话。
  “最后一次见到安安,你和她说了什么?为何她回去的时候全身都是伤?”
  步琦双眼神微动。
  “安安捲入了一宗大案,已经不见好些天了,她现在可能有生命危险。”胥星阑继续加码。
  ……
  “入秋以后,我的身子越来越差。”
  步琦双轻声说。
  其实並非越来越差四个字那么简单。
  她的精神一日比一日萎靡,身体一天比一天疲惫,常常在房中昏睡得忘了是什么时辰,在与安安说话时也常常突然睡过去。
  她对时间的感知变得模糊。
  在她的记忆里,上一刻还是艷阳高照,安安將她扶到院中坐下,跪伏在她的手边,兴致勃勃地为她讲述自己小时候的故事,下一刻她便在深夜醒来,窗外寒月孤悬,四周一片寂静。
  有时,她看见安安一次一次的从外面走进来,却完全不记得她是什么时候出去的,安安蹲著与她说了很久的话,她却一句都没有听懂。
  原本机灵大胆的侍女一天比一天沉默,眉眼间的郁色堆积越发严重,步琦双在她的眼中看见再熟悉不过的神色。
  怜悯,畏惧,还有一闪而逝的烦躁。
  步琦双拿著剪刀对白绸上的秋菊比划了许久,最终还是没能下得去手。
  然而上天似乎终於眷顾了她一次。
  安安的亲人也在府上干活,因为犯了事,被管事惩罚,几乎要丟了性命。
  安安走投无路,求到了她面前。
  “然后呢,你对她说什么了?”
  步琦双嘆了口气,答非所问。
  “我只是觉得有些寂寞。”
  “所以我告诉她,我可以救她弟弟,但请她与王府签下契约,一直留在我的身边。”
  “我很喜欢她,並不想伤害她,她知道这一点,也同意了。”
  “这么说,你不知道她为什么受伤?”桑兜兜疑惑歪头。
  步琦双却笑了。
  “不,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