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看来岁岁捡回的狼崽子来头不简单
  “掉头。”
  陆云舟手中的摺扇“啪”地一声合拢,敲了敲车壁,示意车夫立刻改道。
  车夫虽然不解为何要绕远路,但镇北王府的规矩便是令行禁止。他一勒韁绳,准备转入旁边那条稍显狭窄的巷子。
  岁岁两只小手死死捂著鼻子,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个刚出笼的苦瓜包子,还在含糊不清地嘟囔:“好臭好臭……二哥,那些绿色的虫子还在吐口水,好噁心呀……”
  虽然他看不见岁岁口中的“绿色雾气”和“飞天大虫子”,但他相信自家妹子的本事。
  那双眼睛,能看透这世间所有的偽装与宝藏。
  既然岁岁说那里面是虫窝,那这看似金碧辉煌、代表著两国邦交顏面的皇家驛馆,怕是早已变成了生人勿近的龙潭虎穴。
  “南詔……”
  陆云舟指尖轻轻摩挲著扇骨,眼底划过一丝冷芒。
  看来,这群蛮子这次来京城,带的“特產”有点多啊。
  就在马车即將完全转入巷口的瞬间。
  “呼——!!”
  一阵妖风毫无徵兆地平地捲起。
  原本因为无风而死气沉沉垂在半空的巨大旗帜,在这股邪风的撕扯下,猛地舒展开来。
  “啪啦——!”
  旗面展开的声音,在死寂的街道上清晰得如同裂帛。
  那是一面通体漆黑的王旗。
  用的不知是什么材质的丝绸,在阳光下竟然不反光,反而像是一个能吞噬光线的黑洞。
  而在那片极致的黑中,用暗金色的丝线,绣著一朵极尽妖嬈、层层叠叠盛开的合欢花。
  花开靡丽,本该是象徵著欢愉与美好。
  然而,在那花蕊的最中心处,却赫然趴著一只狰狞可怖、尾鉤高高翘起的紫黑色蝎子!
  金花,黑底,毒蝎。
  三种截然不同的元素交织在一起,透著一股子令人头皮发麻的邪性与威压。
  这是南詔国摄政王,萧玄的专属王旗——“金蝎合欢旗”。
  马车內。
  一直靠在角落里闭目养神、仿佛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萧承,在那面旗帜展开的一瞬间,眼皮猛地一跳。
  就像是某种刻在骨髓里的应激反应。
  他那双原本因为重伤初愈而显得有些黯淡的眸子,豁然睁开。
  “轰——!”
  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怖气息,瞬间在狭窄的车厢內炸开。
  萧承死死盯著车窗缝隙外那面迎风招展的黑旗。
  那一瞬间,时光仿佛倒流。
  他不再是镇北王府里那个有人疼、有人餵药的“阿承”,他又变回了那个在南詔阴暗潮湿的死牢里,为了抢夺一只老鼠而和野狗撕咬的“野种”。
  那面旗帜,是他童年所有噩梦的源头。
  他记得那个男人高高在上眼神像看垃圾一样看著他。
  他记得那些巫师穿著绣著这图案的黑袍,將一条条冰冷的蛊虫塞进他年幼的身体里,美其名曰“试药”。
  痛。
  深入骨髓的痛。
  恨。
  焚天灭地的恨。
  “咔嚓……”
  一声细微的脆响。
  萧承撑在坐垫上的右手,五指成爪,竟然硬生生將那坚硬的梨花木坐板抓出了五道深深的指痕。
  但他仿佛毫无知觉。
  他那双漆黑的瞳孔深处,此刻正有一团暗红色的风暴在疯狂凝聚,原本清明的眼神逐渐被暴戾取代,就像是一头即將挣脱锁链、择人而噬的恶鬼。
  车厢內的温度,骤然下降。
  明明车外艷阳高照,车內却仿佛瞬间坠入了数九寒冬的冰窟。
  甚至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让人呼吸困难。
  正在给陆云舟比划“大虫子有多丑”的岁岁,动作猛地一顿。
  小糰子没来由地打了个寒颤,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两只小手抱住自己肉乎乎的胳膊搓了搓。
  “咦?”
  岁岁茫然地眨巴了一下大眼睛。
  怎么突然变冷啦?
  岁岁好奇地回过头。
  这一眼,让她愣住了。
  在她的视野里,阿承头顶是一团浓郁得化不开的黑色雾气。
  那雾气中充满了尖锐的刺、血腥的红,还有一种让岁岁感到很难过、很想哭的悲伤。
  此刻的萧承,就像是一个即將破碎的瓷娃娃,浑身上下都布满了黑色的裂纹,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炸开,变成一地碎片。
  他的眼睛死死盯著窗外,那眼神……好可怕。
  像是要吃人。
  “阿承……”
  岁岁小声唤了一句。
  但萧承没有反应。
  他沉浸在自己的地狱里,耳边全是那些蛊虫爬动的沙沙声,和那个男人冷酷的笑声。
  杀了他。
  杀了他!
  萧承的身体微微前倾,手已经摸向了腰间那把从不离身的匕首。
  就在这千钧一髮之际。
  一只温热的、软乎乎的小手,小心翼翼地伸了过来。
  它轻轻地、却坚定地覆盖在了萧承那只青筋暴起、冰冷刺骨的大手上。
  “阿承,你的手手好冷呀。”
  岁岁奶声奶气的声音,在死寂的车厢里响起。
  萧承浑身剧震。
  他像是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惊醒,猛地转过头。
  映入眼帘的,是一张近在咫尺的、粉雕玉琢的小脸。
  岁岁正皱著小眉头,一脸担忧地看著他。
  那双大眼睛清澈见底,倒映著他此刻狰狞扭曲的面容,却没有半分嫌弃和恐惧,只有满满的心疼。
  “呼呼……”
  岁岁捧起萧承那只受伤的手,凑到嘴边,鼓起腮帮子,轻轻地吹著热气。
  “是不是伤口又痛痛啦?孙爷爷说不能用力的,用力伤口会裂开,会流好多血……”
  岁岁一边吹,一边用自己那暖烘烘的小手,试图捂热萧承冰冷的指尖。
  那种温度……
  顺著指尖,一路钻进了萧承早已结冰的血液里,直抵心臟。
  太暖了。
  暖得让人想流泪。
  萧承眼中的赤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
  那即將破体而出的杀意,被这只小手硬生生地按了回去。
  不能疯。
  至少现在不能。
  如果他现在衝出去,不仅杀不了那个男人,还会暴露身份,甚至会连累岁岁,连累整个镇北王府。
  他是地狱里的恶鬼,但他好不容易才抓住了这束光。
  他绝不能亲手掐灭它。
  萧承深吸了一口气,闭上眼,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再睁眼时,那双眸子虽然依旧深邃如渊,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暴戾已经消失不见,只剩下一片死寂后的平静。
  “我没事。”
  萧承的声音有些沙哑,像是吞了一把沙砾。
  他反手握住岁岁的小手,力道很轻,像是怕捏碎了什么珍宝。
  “只是……想起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岁岁眨了眨眼,敏感地察觉到阿承哥哥身上的“黑气”变淡了,虽然还有一点点,但是不扎人了。
  “不好的事情就忘掉嘛!”
  岁岁从兜兜里掏出一颗用油纸包著的糖莲子,剥开,踮起脚尖塞进萧承嘴里。
  “吃颗糖就好啦!福伯说了,嘴里甜甜的,心里就不苦啦!”
  甜腻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那股血腥味。
  萧承看著眼前这个努力想要哄他开心的小糰子,嘴角极其艰难地勾起一抹极浅的弧度。
  “好。”
  他低声应道。
  只要你在,我就不苦。
  一直坐在对面冷眼旁观的陆云舟將这一幕尽收眼底,目光在窗外那面已经远去的“金蝎合欢旗”和萧承那只受伤的手之间转了个来回。
  他没有多问,只是若有所思地摩挲著手中的扇柄。
  看来,咱们家捡回来的这只狼崽子,来头不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