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祸起萧墙
  一九八三年的初冬,港维多利亚港的海浪拍打著堤岸,发出沉闷的声响,仿佛在预示著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將席捲这片繁华之地。而在尖沙咀的阴影里,原本维持著脆弱平衡的倪家帝国,正因为几份看似轻飘飘的情报,陷入了万劫不復的內耗之中。
  就在倪永孝躲在祖宅里,因为那盘揭露杀父仇人的录像带而心如刀绞、杀意沸腾的时候,“酒厂”已经將触角伸向了倪家麾下的四大头目。
  这四个人——甘地、黑鬼、国华、文拯,是倪坤手下的四大金刚,也是倪家在尖沙咀乃至整个九龙横行霸道的基石。然而,人心隔肚皮,在绝对的利益与私慾面前,所谓的“袍泽之情”比一张湿透的宣纸还要脆弱。
  ……
  深夜,甘地的私人別墅內。
  身为四大头目中资產最厚、权势最盛的大佬,甘地此刻正陷在宽敞的真丝沙发里,指尖摇晃著一杯名贵的白兰地。他面前摆著一个信封,那是十分钟前,一个自称收了百元港幣代跑腿的年轻人送来的。
  在確认信封里並无暗器或爆炸物后,甘地满心狐疑地將其拆开。
  入眼的是一叠高清晰度的照片,以及几份详尽到令人髮指的帐目清单。
  “啪!”
  清脆的碎裂声中,水晶杯被狠狠摜在地上,琥珀色的酒液瞬间溅湿了那双考究的皮鞋。灯光下,甘地的脸色由涨红转为铁青,最后变得如同死尸般紫黑。
  照片上,那个被他宠溺有加、甚至为其在瑞士银行存下巨款的女人,正赤身裸体地与另一个男人在床榻上翻滚。而那个男人的侧脸,甘地化成灰都认得!那个在谈判桌上总是笑眯眯喊他“大哥”的结拜兄弟——国华。
  更让甘地崩溃的是另一份证据,那是来自另一个好兄弟的背刺。
  三个月前,他与黑鬼联手吃下一千万的货,打算在港岛自己卖。结果没成想,收货之后却遇到了黑吃黑,货没了,而且到现在也没查出来对方是谁。没想到,那批货竟然出现在了黑鬼的仓库里。
  黑鬼不仅吞了他的货,还转手卖给了和联胜的人,赚得盆满钵满,却在甘地面首前装出一副生意惨澹的穷酸样。
  “国华……黑鬼……”
  甘地的声音沙哑得如同喉咙里塞满了碎玻璃。他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羞辱,那种被最亲近的人和最信任的兄弟联手玩弄的耻辱感,像是一把毒火,瞬间烧穿了他的理智。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推开了书房的暗门,从保险柜里掏出了一把鋥亮的柯尔特大威力左轮。
  “来人!把那娘们给我拽过来!”
  片刻后,甘地那年轻娇艷的老婆被两名手下粗暴地拖进了客厅。她显然还没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穿著真丝睡裙,睡眼惺忪地抱怨著。
  “甘地,你干什么呀,人家刚睡……”
  话音未落,甘地直接將那一叠照片狠狠地甩在了她的脸上。
  女人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看著照片中自己那些放浪形骸的神態,浑身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这是假的!甘地,你听我解释,是国华!是国华那个畜生!他骗我去喝酒,他在酒里给我下药,他强姦了我,还拿录像威胁我,我不敢告诉你……”
  女人跪在地上,哭得梨花带雨,试图伸手去抓甘地的裤脚。
  甘地冷冷地俯视著她,眼神中没有一丝怜悯,只有无尽的厌恶。他虽然好色,但並不是傻子。照片里女人的表情分明是沉醉其中,哪里有一点被强迫的样子?
  “迷药?”甘地冷笑一声,缓缓扣动了手中左轮的扳机,“那就去阴间找迷药吧。”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伴隨著女人的尖叫声戛然而止。鲜血溅射在甘地那昂贵的地毯上,开出了一朵妖艷且绝望的血花。
  甘地看也不看地上的尸体,直接对著门外待命的手下吼道:
  “召集所有人!带上傢伙,先去国华的夜总会,再去黑鬼的仓库!我要让那两个杂碎,见不到明天的太阳!”
  ……
  而就在甘地准备大开杀戒的同时,尖沙咀的另一边,国华和黑鬼也没閒著。
  在他们的桌面上,同样摆放著一份神秘人送来的情报。
  “甘地已经知道你睡了他老婆的事了,也知道我吞了他货的事。”黑鬼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他的眼神阴鷙且恐慌,“送信的人说,甘地今晚就要清算咱们。”
  国华那张脸此时也变得狰狞无比,他太了解甘地的脾气了,真要让对方知道他玩了他老婆,还不止一次,肯定要玩完。
  “甘地手里有两百多个敢打敢拼的马仔,手里的傢伙也比咱们多。”国华咬著牙,手里的打火机不停地按动著,“如果单独对上他,咱们连骨头渣子都不会剩下。”
  “合作吧,”黑鬼猛地抬头,盯著国华,“反正那老傢伙平时也没少压榨咱们。既然他想咱们死,咱们就先联手把他做掉!倪家现在正因为货源的事情忙的焦头烂额,根本顾不上咱们。只要甘地一死,他的地盘和货,咱们平分!”
  “好!合作!”
  两人当即达成共识,迅速调集了各自手下最精锐的打手。
  凌晨一点。
  十余辆麵包车和私家车在一阵刺耳的剎车声中停在了夜总会门前。甘地穿著一件黑色的皮夹克,手里拎著左轮,率先衝下了车。
  “国华!给老子滚出来!”
  甘地的怒吼在空旷的街道激起阵阵迴响。
  然而,回应他的並非求饶,而是夜总会二楼窗口齐刷刷探出的数支长枪。黑洞洞的枪口在霓虹灯下泛著寒光。
  “甘地,既然你不顾旧情在先,就別怪兄弟们翻脸不认人!”
  国华的声音穿过扩音器,带著金属质感的刺耳。
  甘地心头一震,眼角由於惊疑而猛地跳动。他本以为是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没曾想人家早已严阵以待,更令他心惊的是,黑鬼那台標誌性的平治就横在后门。
  『这两个杂碎果然勾结在了一起!』
  甘地死死攥住枪柄。看著对方不逊於自己的阵仗,原本烧红的脑子被冷风一吹,清醒了大半——今晚真要在这儿硬拼,就算贏了也是惨胜,坏了元气反而会被別人捡了便宜,实在不划算。
  “撤!先撤!”甘地咬了牙,打算等两人分开的时候再挨个击破。
  然而,就在甘地刚转身准备上车的一瞬间。
  “砰!”
  一声清脆的枪响从甘地手下的阵营中传出。
  这一枪,並没有打中二楼的国华,而是精准地击碎了夜总会大门口的一盏巨型霓虹灯。
  “哗啦!”
  玻璃碎裂的声音成了点燃火药桶的最后一颗火星。
  那是陆晨安插在甘地手下的,一名由於“酒厂”严格训练的特工,偽装成了普通的马仔。
  在最关键的时刻,他开了这一枪。
  “敢开枪?给我打!”
  黑鬼和国华眼见对方已经动手,哪里还敢犹豫?剎那间,密集的火舌在街道两端交织。
  “突突突——!”
  “砰!砰!砰!”
  尖沙咀的夜晚被硝烟和惨叫声充斥。
  甘地的一名手下当场被掀开了头盖骨,鲜血洒在了甘地的脸上。这一下,甘地彻底疯了。
  “草!给我杀!一个不留!”
  双方在夜总会门口展开了近身肉搏。玻璃渣、子弹壳、混合著鲜血的泥水,將这片昔日的销金窟变成了修罗场。
  这场火併持续了整整二十分钟。直到不远处传来了刺耳的警笛声,双方才在互有死伤的情况下,狼狈地各自收兵。
  甘地的左臂中了一枪,国华的夜总会被烧掉了一半,黑鬼的头號马仔也死在了乱军之中。
  梁子,彻彻底底地结下了。
  ……
  火併后的第二天。
  尖沙咀的空气中依然瀰漫著一股挥之不去的火药味。
  甘地並没有选择向倪永孝告状。因为他知道,倪永孝为了平衡考虑,很可能会让他“顾全大局”。
  他不需要调解,他要的是復仇。
  於是,甘地忍著伤痛,私下约见了四大头目中的最后一位——文拯。
  文拯是这四个人中最年轻,也最圆滑的一个。平日里他一直处於中立位置,看哪边强就往哪边靠。
  在一间密不透风的桑拿房里,甘地开出了令人无法拒绝的筹码。
  “文拯,黑鬼和国华已经联手了。如果我倒了,他们肯定会调转枪口对付你。”甘地抽著雪茄,眼神由於愤怒而变得有些狰狞,“只要你帮我,以后黑鬼的那三条街归你,南美的货源我分你两成。”
  文拯舔了舔嘴唇,嘿嘿一笑:“甘地哥,你早这么说不就结了?我文拯这辈子最看不惯的就是那种睡大嫂的王八蛋。算我一个。”
  至此,倪家四大头目正式分裂成了两个势均力敌的阵营:甘地、文拯vs黑鬼、国华。
  曾经铁板一块的倪家,此时內部已经是千疮百孔。
  ……
  而此时的倪家祖宅。
  倪永孝正坐在书房里,桌上摆放著几张从现场传回的照片。他看著那些原本应该拱卫倪家的中坚力量打得头破血流,眼神中却没有一丝波动。
  “阿孝,真的不管管吗?”三叔有些担忧地站在一旁,“他们这么闹下去,警队那边压力很大。黄志诚正愁找不到藉口动咱们呢。”
  倪永孝取出一枚翡翠扳指,在指间轻轻摩挲,那是他父亲倪坤的遗物。
  “三叔,你觉得是几只听话的狗好管,还是几只整天想著要噬主的狼好管?”
  倪永孝的声音平淡得令人胆寒。
  “这四个人,虽然是我爸爸的手下,但是早就心怀鬼胎了。三叔你忘了半年前他们是怎么对咱们的?现在的倪家,最不需要的就是这些不再忠诚的『元老』。既然他们想斗,那就让他们斗个够。等他们打得差不多了,我再去收拾残局。”
  倪永孝拿起电话,给甘地等人传了一句话:
  “闹归闹,別耽误了每月的上交。还有,不要让警察太难做,否则我也保不住你们。”
  一句话,极其冷漠,也极其的张狂。他不仅没有制止,反而给了双方继续撕咬的“许可”,甚至主动给这些豺狼餵了几块肉。
  与此同时。
  九龙的一处偏僻码头。
  深夜的寒风卷著海浪,一艘破旧的渔船悄无声息地靠了岸。
  机舱门开启,林昆穿著那件洗得泛白的灰色衬衫,缓步走上了码头。在他的身后,跟著二十名身形剽悍、眼神中透著一股子丛林野性的掸邦军死士。
  这些人的身上都带著一股淡淡的火药味和血腥气,那是常年在雨林里搏杀留下的印记。
  “昆哥,最近港岛可不太平……”一名手下向林昆大致匯报了一下最近发生的事情。
  林昆推了推眼镜,看著远处若隱若现的灯火通明的中环。
  “倪永孝,陈家驹……”
  林昆喃喃自语,隨后將照片化为灰烬,隨风洒进了大海。
  “尖沙咀现在打得这么热闹,看来老天爷都在帮我。”
  林昆冷笑一声,眼神中闪过一抹如同毒蛇般的阴狠。
  “既然水已经被搅浑了,那我就再加一把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