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4章 阴影里的酒局,酒厂的耳目
  一九八四年的正月十二,港岛的年味已经在开市的喧囂中被冲淡了大半。深水埗,这个鱼龙混杂、旧楼林立的城区,像是一块被繁华中环遗忘的补丁。在这里,清晨的早茶雾气和深夜的排档烟火交织在一起,掩盖了无数见不得光的交易。
  下午两点钟,深水埗边缘的一家偏僻小酒楼。
  这家酒楼叫“福临门”,虽然名字取得很喜庆,但外墙剥落的瓷砖和泛黄的招牌都在诉说著它的没落。二楼最尽头的一个包厢里,空调发出刺耳的嗡鸣声,窗帘拉得死死的,將午后的阳光挡在了外面。
  靚坤坐在主位上,手里依旧把玩著那把指甲銼,沙哑的嗓音在狭窄的空间里迴荡:“两位,这种地方谈生意,够隱蔽,也够诚意了吧?”
  坐在他左侧的乌鸦,今天穿了一件黑色的小背心,古铜色的皮肤上纹著张牙舞爪的青龙,他嫌弃地看了看桌上那几盘没几块好肉的滷味,冷笑一声道:“坤哥,咱们东星虽然这两年日子紧了点,但也不至於落魄到在破酒楼里吃这种货色。有什么话,赶紧放,老子还得赶回去跟马子马杀鸡呢。”
  吴志伟——也就是那个终日掛著虚偽笑容的“笑面虎”,则慢条斯理地推了推眼镜,他的指尖在酒杯边缘划过,眼神深邃得像一条毒蛇:“乌鸦,別著急。坤哥既然约咱们,肯定是有比这滷味更有趣的东西。对吧,坤哥?”
  靚坤停下了手中的指甲銼,身体微微前倾,一双因为吸毒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著两人,开门见山地拋出了炸弹:“我看蒋天生不爽很久了,他最近竟然想让咱们这些老兄弟去给那帮大亨当看门狗、当保安。呵,这种活我不想干。我打算跟你们东星联手,把蒋天生的洪兴彻底搞垮,然后自己搞一个新洪兴。”
  乌鸦和吴志伟对视一眼,眼神中闪过一丝异色。
  两人虽然之前听“毒蛇炳”透露过一点风声,但亲耳听到靚坤这个洪兴的核心堂主亲口说出要搞垮自家人,那种衝击力还是不小的。
  靚坤隨后將蒋天生前几天在总堂分享的那些协议——关於龙腾游戏厅、九龙仓物流、霍氏地產安保等细节,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他一边说,一边露出轻蔑的笑容:“你们听听,这算哪门子的生意?这分明是蒋天生打算把几万兄弟打包卖了,恬著脸向那帮大亨『求包养』!他早就不想当什么教父了,现在的他,只想缩进陆晨的阴影里,摇著尾巴当一条听话的哈巴狗。”
  听罢这番话,乌鸦与笑面虎心中的狐疑已散去七八分。这些环环相扣的实例佐证,绝非靚坤这种脑子里只有毒品和女人的人能凭空编造出来的;更何况洪兴改组的动静闹得满城风雨,只需稍加打听便能对上號,靚坤断不敢拿这种一戳就破的谎言来消遣东星。至此,两人已然確信:洪兴是真的打算投靠大亨了。
  然而,挑起两大社团的全面火併绝非儿戏,仅凭一腔热血入局那是底层矮骡子的行径——在没有看到必胜的底牌之前,这两头狡诈的猛虎绝不会轻易亮出獠牙。
  听完靚坤的敘述,乌鸦和笑面虎心中的疑虑已经消了大半。这种细节和实例佐证,靚坤自己绝对是编不出来的,而且洪兴这次搞得这么大场面,隨便找个人就能打听出来,靚坤也不敢撒这种谎。这么说来,洪兴確实是有这些计划了。
  但与东星开战是件大事,不可能仅凭热血就入局——除非有必胜的把握。
  “坤哥,任凭你天花乱坠,但这生意不好做啊。”吴志伟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一些,冷静地分析道,“首先,我们东星现在的龙头骆驼,你也是知道的。前两年被你们洪兴给整怕了,现在他老人家只想安稳度日,每天在荷兰和港岛之间飞来飞去,喝茶养花。如果没有他的点头,我们两个私自与洪兴开战,名不正言不顺。”
  乌鸦也难得正经地点了点头,语气中带著一丝忌惮:“更重要的是,那些个大亨的能量有多大,大家心里都有数。尤其是那个姓陆的,他能在两年內白手起家变成首富,背后不仅仅是钱,更是枪。如果咱们贸然动了蒋天生的『红星计划』,引来他的嘉禾安防……坤哥,不是我乌鸦认怂,但面对嘉禾,咱们这种混社团的撑不过三个回合。我可不想还没吃下洪兴,就先成了维多利亚港里的填海材料。”
  陆晨如今在港岛的能量,对於这些社团大佬来说,就像是天上的神明。神明发怒,凡人只能跪著。
  靚坤听完,不屑地吐了一口唾沫,沙哑的声音充满了嘲讽:
  “陆晨?哈哈哈,你们还是太高看那帮资本家了。在他们眼里,社团不过就是个『夜壶』。需要的时候拿出来装脏东西,不需要或者这夜壶自己漏了、臭了的时候,你觉得那些身价百亿的大亨,会屈尊降贵地跑进厕所里来帮夜壶洗乾净?”
  靚坤敲了敲桌子,眼神阴冷得可怕:“如果洪兴自己染上一身骚,如果『红星安保』还没掛牌就闹出了惊天动地的血案,证明蒋天生根本管不住这帮混混,你觉得那些大亨们还会瞧洪兴一眼吗?他只会像踢开一块烂肉一样,迅速跟洪兴切割,免得脏了自己的羽毛。到时候,没了陆晨的护持,洪兴又元气大伤,蒋天生就是个没了牙的老虎,咱们想怎么玩就怎么玩。”
  “至於骆驼那个老傢伙……”靚坤顿了顿,语气变得极其阴森,他压低声音,做了一个抹脖子的手势,“如果骆驼不愿意开战,咱们可以適当给他一点『小压力』……只要咱们做得乾净,让他误以为是洪兴的人干的,那老傢伙就算再想缩头,也得为了东星的面子跟洪兴开火。”
  听到这里,乌鸦的眼神中瞬间爆发出嗜血的光芒。他本就对洪兴仇恨已久,而且骆驼那种保守的作风早就让他感到窒息。如果能藉此机会不仅搞垮洪兴,还能顺便在东星內部夺权……这生意,太划算了。
  吴志伟则推了推眼镜,虽然他表面上依旧掛著那种“我绝不会做对不起骆驼老大的事”的斯文面具,但说出来的话却充满了毒液:“坤哥,既然你有这种雄心壮志,我们作为邻居,自然不能袖手旁观。不过,你要保证洪兴內部的动向隨时分享。只要咱们能一举中的,在那场授牌仪式上给蒋天生一个惊喜,这全港岛空出来的地盘,咱们兄弟几个平分。”
  “成交!”靚坤伸出那只略显枯瘦的手,与乌鸦、吴志伟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三人在这间破旧的包厢里相谈甚欢,仿佛已经看到了蒋天生倒台、陆晨撤资、他们重新统治地下秩序的画面。
  然而,他们谁也没有注意到,在包厢天花板那老旧的吊灯底座缝隙里,以及餐桌侧面那个不起眼的开水壶底座,几颗比米粒大不了多少的微型监听设备,正將这里所有的谈话內容,通过无线信號实时传向了数公里外的一处秘密基地。
  ……
  港岛,酒厂总部。
  大屏幕上,声波曲线正在剧烈跳动,几个人密谋的声音在大厅迴荡。
  四哥(朗姆),这位在酒厂內部代號仅次於小庄的存在,此时正坐在舒適的真皮转椅上。
  他听完了整个过程,脸上没有一丝波动,仿佛听到的不是一场足以顛覆港岛地下秩序的阴谋,而是一群三岁小孩在计划偷糖吃。
  “哼,夜壶理论?”朗姆冷哼一声,嘴角露出一抹极其讽刺的弧度,“这只阴沟里的老鼠,竟然敢揣摩boss的意图。罢了,他甚至都理解不了boss的伟大志向。”
  朗姆站起身,对著手下的监控专员冷漠地命令道:“把这一段录音打包,加密后直接送到蒋天生的办公室。顺便告诉阿华,计划可以进入预热阶段了。”
  手下的特工迅速敲击键盘:“四哥,需不需要向boss匯报?”
  “不用,”朗姆摆了摆手,“这种港岛小社团的小打小闹,如果都要去惊动老板,那咱们的存在还有什么意义?老板现在的精力有更重要的去处。这种泥潭里的脏活,咱们和阿华、蒋天生配合一下,隨手碾死,事后跟boss整理成报告就行了。”
  在朗姆眼里,靚坤、乌鸦这些人,不过是陆晨在重塑港岛秩序过程中,需要被定向清理的“建筑垃圾”,垃圾怎需要boss亲自动手清理?而他们自以为是的阴谋,在“酒厂”这种跨国级专业情报组织的覆盖下,比一张白纸还要透明。
  夕阳渐渐沉入海平线。
  深水埗的那间旧酒楼里,靚坤还在为自己的“绝世妙计”而沾沾自喜时。而在太平山顶的陆氏庄园里,陆晨正坐在书房內,面前摆放著的是关於美联储降息周期的预测文件以及福克斯的整体评估报告。
  他確实没有精力去关注这些“老鼠”的算计。因为在他看来,当他决定要把洪兴改造成“红星”的那一刻起,凡是试图阻挡这个进程的人,都已经写好了自己的墓志铭。
  这种阶级的鸿沟,让靚坤的所谓“反击”,在最初的一秒钟,就已经变成了一场拙劣的自杀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