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2章 后院的火,熄不灭的灯
  一九八四年的三月三十一日深夜,鲁伯特·默多克站在酒店套房的巨大露台上,手中的雪茄已经燃到了尽头,灰白的菸灰在晚风中散落。他那张常年保持著冷静与自信的脸,此刻在霓虹灯的映照下,显得阴沉而扭曲。
  伦敦的火隨著时间的推移越烧越旺,那铺天盖地的舆论压力像是一双无形的大手,正死死地扼住新闻集团的咽喉。
  “让《太阳报》和《世界新闻报》的编辑部立刻动起来!”默多克对著电话怒吼,声音嘶哑得如同被砂纸磨过,“我不管你们用什么手段,哪怕是去翻垃圾桶,也要在明天早上给我搞出更劲爆的消息!那个谁……那个好莱坞巨星的私生子传闻,或者是皇室成员的秘密度假照片,全部给我放出去!我要在二十四小时內,让全日不过帝国人的注意力从那些该死的印刷工人身上移开!”
  作为全球顶级的传媒沙皇,默多克太清楚舆论的本质了。大眾的注意力是稀缺的,也是廉价的。只要有足够刺激、足够下流、足够耸人听闻的緋闻出现,所谓的“阶级同情”和“罢工正义”很快就会被淹没在唾液与八卦之中。
  他正在疯狂地操控著他那庞大的媒体矩阵,试图利用“转移视线”和“饱和式闢谣”来淡化弗利特街事件的影响。在他看来,只要能熬过这最艰难的几天,等苏格兰场的警棍彻底敲碎那些工人的脊樑,他依然是那个不可一世的新闻之王。
  然而,就在他紧锣密鼓地布置公关防御战时,放在桌上的另一部红色加密电话,却如同催命符一般疯狂地响了起来。
  默多克一看號码,是来自澳大利亚雪梨的新闻集团总部。
  默多克的心头猛地颤了一下,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他快步走过去,抓起听筒。
  “老板……出事了,新闻集团这两天的股价,非常不正常!”
  电话那头,是新闻集团財务长急促到近乎窒息的声音。
  “股价怎么不正常?不就是正在阴跌吗?”默多克咬著牙问道。在他看来,受伦敦暴动的影响,股价下跌是预料之中的事。
  “不……老板,不是下跌,是反弹!就在今天早晨开盘后的短短两个小时內,我们的股价在经歷了最初的暴跌后,居然连续出现了数次非正常的剧烈反弹。经查明,有人在二级市场上,正以一种近乎疯狂的速度在大肆收购我们的股票!”
  默多克原本沉重的呼吸瞬间凝固了。
  “你是说,有人在接盘?”
  “是的!而且不仅仅是接盘,对方的手法极其专业且凶悍。市场上流通的散户单子几乎被一扫而空,甚至连几家长期合作的机构手里持有的头寸,也正在被这种异常的高价诱惑著向外拋售。根据我们的初步推测,这绝对不是散户行为,也不是所谓的『追跌』,而是有人正在针对新闻集团发起一场有预谋的围猎!”
  “该死的!”作为玩弄资本的老手,默多克瞬间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个什么样的处境。
  这种异常的买入,通常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是恶意收购,对方想趁著新闻集团因为伦敦丑闻而声誉扫地、股价处於歷史低点时,通过闪电战的形式,掠夺公司的控制权。
  第二种,则是金融狙击。对方通过海量资金的瞬间涌入,在短时间內强行抬高股价,诱导默多克为了保住控制权而被迫高位跟进回购。等到默多克的现金流被耗尽,对方再在高位瞬间撤退离场,留下一片狼藉的烂摊子和暴跌后的废墟。
  无论是哪一种,对於现在的默多克来说,都是足以致命的。
  要知道,虽然默多克是新闻集团的掌门人,但自重新组建並且上市以来,为了筹集扩张资金,他个人的持股已经被稀释了不少。虽然通过复杂的家族信託加上个人持股,默多克目前手中依然握有超过33%的股份,拥有绝对的一票否决权和相对控制权,但在资本市场的丛林法则里,这33%並不是一道绝对安全的防火墙。
  一旦对方在二级市场上收集到的筹码超过了他,甚至撬动了董事会里的那几个摇摆不定的独立董事,那么这位“传媒沙皇”很有可能会在某个清晨,被自己亲手缔造的帝国驱逐出门。
  “该死的……是陆晨!一定是那个中环的野种!”默多克一巴掌拍在桌子上,厚重的大理石桌面震得他手心生疼。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情,前脚他准备和陆晨竞价20世纪福克斯,后脚就出了这么多事,而且袭击如同潮水一样连绵不绝,摆明了是有人要搞他。
  新闻集团虽然树敌眾多,但是最近结仇的也就只有嘉禾国际了。默多克估计就连那些媒体曝光新闻集团的事情,也是嘉禾在背后去推波助澜。
  他现在也反应了过来,陆晨在伦敦放的那把火,根本不是为了拖住他的脚步,而是为了把他的股价压到一个足以让“豺狼”们集体兴奋的诱人低位。
  “老板,我们现在怎么办?如果我们不跟进回购,对方的持股比例很快就会跨过5%的举牌线,到时候消息传出去,会引发更大规模的机构恐慌。”
  默多克闭上眼,陷入了人生中最艰难的抉择。
  他手里现在確实还有一笔庞大的现金流——那是他准备用来在洛杉磯砸向马文·戴维斯、收购二十世纪福克斯的最终筹码。
  那是他的梦想,是他进入好莱坞、建立第四电视网的门票。
  可现在,他的老窝正在被人拆砖卸瓦。如果他不把这笔钱拿回去回购股票稳住基本盘,他可能连明天的新闻集团都没有了,还谈什么好莱坞?
  “回购……给我回购!”默多克几乎是咬碎了牙根,从齿缝里挤出了这几个字,“动用所有的备用资金,趁著市场还没反应过来前,给我把那些股票抢回来!绝对不能让他们的持股比例超过关键节点!”
  掛断电话后,默多克整个人像是苍老了十岁,颓然地靠在椅子上。
  他知道,做出这个举动,就代表著自己已经输了一半。
  ……
  与此同时,洛杉磯嘉禾北美总部的操盘教室內。
  程一言盯著屏幕上那几条来回拉扯上下翻飞的曲线,原本冷峻的脸上露出一抹轻蔑的笑意。
  “老板,鱼儿上鉤了。”程一言回过头,对著正靠在沙发上闭目养神的陆晨说道,“默多克开始在雪梨市场大规模回购了。根据我们的监测,他的入场速度极快,付出的规模已经超过了千万。这说明他急了,他正在动用他原本准备收购福克斯的『保命钱』。”
  陆晨缓缓睁开眼,眼神清亮而深邃,没有半点波澜。
  这种狙击手段,其实早在之前的港岛,他就已经玩得炉火纯青了。当时他为了拿到金公主院线的控制权,就是用这一招把雷老板玩得团团转。
  但陆晨很清楚,雷老板和默多克不可同日而语。雷老板只是个港岛的土豪,而默多克是全球传媒帝国的霸主。
  默多克及其家族手中那33%的股权占比以及他在公司內部盘根错节的盟友,註定了陆晨想要通过简单的二级市场买入来完成“恶意收购”是不现实的。只要默多克还有一口气在,那帮澳洲的老牌金融机构就不可能轻易倒戈。
  但陆晨从一开始,就没打算真的去吞掉新闻集团。
  那是一个充满了垃圾债务和政治风险的泥潭,现在的嘉禾吃下去只会消化不良。
  他的目的只有一个:围魏救赵,釜底抽薪。去向马文·戴维斯传达一个信號,默多克已经不再是一个合格的、拥有即时支付能力的买家了。
  “一言,別让他停下来,”陆晨慢条斯理地站起身,走到窗边,“咱们也继续收购,我们要做的,就是像一台抽水机一样,把他兜里那些准备买电影公司的美元,一滴不剩地全抽进雪梨的股市里去。”
  “明白,老板。”程一言推了推金丝眼镜,眼中闪烁著属於豺狼的狠辣,“我会把股价控制在一个让他『肉疼却又不捨得放手』的价位。我会让他眼睁睁地看著自己的现金流变成一堆短时间內无法变现的纸面股票。”
  陆晨点了点头,但是他並没有因此放鬆。
  因为他很清楚,弗利特街丑闻虽然虽然有效,但也仅仅能让默多克和新闻集团元气大伤,並不足以让他失去在洛杉磯和嘉禾竞价的能力。
  所以在捅完这一击后,陆晨掏出了第二把磨好的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