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7章 迟来的问候
  戴卓贤的话通过无线电波,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了张崇邦的天灵盖上。
  他坐在警车里,大脑中在那一瞬间炸开来。原本支离破碎、毫无头绪的线索,在“邱刚敖”这三个字跳出来后,瞬间精准地重组在了一起。
  身手敏捷、拥有极强的指挥与反侦察能力、对警队战术了如指掌、与霍兆堂有著毁掉一生的血仇,甚至……
  回想起司徒杰被捲入绑架案的每一个细节,张崇邦的冷汗顺著脊背流了下来。如果策划者是邱刚敖,那么司徒杰绝不是被“意外”捲入的,那根本——就是一场量身定製的行刑。
  从一开始的独自一人上路,到后面在货柜里受到的每一分屈辱,恐怕都是他提前计算好的利息。
  电话那头,戴卓贤听著张崇邦久久没有回应,只剩下沉重而粗浊的呼吸声,心中不由得升起一阵浓浓的担忧。
  作为当年事件的见证者,他很清楚“邱刚敖”这三个字在张崇邦心里究竟意味著什么。
  “邦主……要不,邱刚敖那边由我去走一趟吧?”戴卓贤的声音放得很轻,带著一丝规劝,“毕竟当初那件事……我怕你现在去见他,心態会崩。而且,蹲过监狱后,谁也不知道他现在变成了什么样。”
  张崇邦闭上眼睛,在那片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当年的法庭上,邱刚敖那双充满信任却最终绝望的眼睛。
  他深吸一口气,握著手机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著青白色。
  “不。”张崇邦睁开眼,眼神中透著一股决绝,“我要自己去。”
  ……
  下午三点,张崇邦拿到了邱刚敖最新登记的地址后,直接驱车直奔油麻地的老城区。
  这里的环境与油麻地中心的那些繁华的街景截然不同,逼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招牌,空气中常年漂浮著炸鱼蛋的油烟味和老旧排水沟的酸腐气息。
  张崇邦停下车,抬头看著眼前那栋有些破旧的唐楼。墙皮大片大片地脱落,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砖块,纵横交错的电线像蛛网一样爬满外墙。
  看著这破败的环境,张崇邦心中感到一阵没来由的心酸和浓烈的愧疚。
  “你们在楼下等著,没我的命令,不准上来。”张崇邦对跟在身后的几名手下吩咐道。
  然后,他独自一人踏上那狭窄、昏暗且散发著霉味的楼梯。皮鞋叩击在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迴响。、
  来到邱刚敖的房门前,张崇邦站了很久。他整理了一下並没有凌乱的衬衫领口,手举起来又放下,反覆几次,才终於曲起手指,轻轻敲响了那扇漆皮剥落的木门。
  “咔噠。”
  门开了。
  邱刚敖那张消瘦了不少、却显得更加冷峻的脸出现在门后。他穿著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背心,脖子上掛著一条毛巾,似乎刚刚洗过脸,额前的碎发还带著湿意。
  见到门外站著的是张崇邦,邱刚敖的眼中並没有露出张崇邦预想中的惊讶、愤怒或仇恨。他只是平静地看著张崇邦,眼神深邃得像一潭死水,惊不起半点波澜。
  “好久不见,你怎么过来了?”邱刚敖淡淡地说了句,语气寻常得就像在招呼一个点头之交的邻居,侧过身,示意张崇邦进屋。
  房间很小,一室一厅的格局,收拾得还算整洁,但陈设极其简陋。一张旧沙发,一张木桌,以及角落里几件简单的健身器材。
  一年多后的重逢,邱刚敖並没有对张崇邦冷脸相向,但是却很疏离。言语间透出的那种客气感,像是一道透明且坚硬的墙,將两人的距离拉得无限远。这种礼貌而陌生的態度,让张崇邦坐立难安。
  “阿敖……出狱了,怎么不跟兄弟们说一下?”张崇邦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旧沙发上,强顏欢笑地询问,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尷尬。
  邱刚敖走到简易灶台旁,拿了一个玻璃杯,倒了杯白开水放在张崇邦面前。他也笑了笑,只是那笑容不达眼底:“我出狱那天,阿华他们几个去接过我了。我以为……你们都知道了,只是不想来。”
  “怎么可能!”张崇邦像是被针扎了一下,猛地抬起头,急切地摆手辩解,“我们绝对不是不想来,我就是……”
  话说到一半,张崇邦突然卡住了。那些苍白的理由在邱刚敖平静的注视下显得如此可笑。
  “我就是……前一段时间比较忙,案子多,所以错过了。”他结结巴巴地补了一句,心虚地避开了对方的目光。
  其实,张崇邦心里很清楚。自从邱刚敖入狱后,出於无法面对的愧疚心理,他这一年多来像个懦夫一样,尽力避免接触任何关於邱刚敖的消息,甚至不敢去打听他的近况。他以为不听不看,那份罪恶感就能减轻,却没想到,最终却还是意外撞见了。
  “无所谓了,反正我现在已经出来了,过得也还可以。”邱刚敖坐到对面的木凳上,语气淡然得让人心惊。
  张崇邦也顺势跳过了这个让他无地自容的话题,环顾四周后问道:“我听说你现在在一家外贸公司上班?怎么不去公司宿舍住?毕竟这里的环境……”
  “你消息得到的还挺快,”邱刚敖似笑非笑地看了他一眼,“没错,侥倖得到了一个贵人赏识,我现在在一家远洋外贸公司上班,主要负责一些报关和物流协调。不过我不习惯和別人一起住,而且住在这也只是暂时落脚。等过段时间工资发下来了,存够了钱,我会重新找房子住的。”
  张崇邦站起身,走到邱刚敖身边,有些僵硬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说道:“阿敖,有什么情况儘管跟我说,只要我能帮上的,一定尽力帮。”
  邱刚敖微微低头,掩盖住眼中一闪而过的嘲弄,客气地回答:“多谢张sir关心。”
  隨后,邱刚敖抬起头,目光直视张崇邦:“那么,张警官今天特意跑来这种地方,是有什么事情吗?难不成是专门跑过来,安慰我几句的?”
  张崇邦张了张嘴,原本想好的嘘寒问暖此时全都卡在喉咙里。但是他知道,那一刀终究是要捅出去的。
  “我,我就是想问问,八月七號那天……你在哪里?”张崇邦儘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一次隨意的閒聊,但颤抖的尾音还是出卖了他的紧张。
  邱刚敖微微皱眉,似乎在认真思考。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八月七號?那是我入职公司的第三天。因为公司有个大活来了,我一整天都在公司核对货单。公司的打卡机和同办公室的几个同事都能作证。”
  说到这里,邱刚敖脸上的客气逐渐消失。他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冷冷地看著张崇邦,语气中带上了一丝毫不掩饰的不爽:“哈,我还以为张警官今天来,真的是作为老友来看望我。原来……是在审犯人啊?”
  “张警官,您辛苦了。”
  最后这三个字,邱刚敖说得极重,充满了讽刺。
  张崇邦被这句话呛得满脸通红,他訕訕地搓了搓手,避重就轻地说道:“不是……你別误会。我只是顺便问一句,最近那个案子闹得很大,我也是例行公事……”
  邱刚敖冷哼一声,从旁边的桌上撕下一张纸,刷刷写下一个地址递给张崇邦:“这是我公司的地址和电话,要是不信,张警官可以带人去询问。如果没別的事,请回吧。我昨晚加了很久的班,待会儿要休息了。”
  张崇邦看著邱刚敖那张冷若冰霜的脸,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最后只能灰溜溜地放下水杯,像个打了败仗的残兵一样,低著头走出了那间狭小的屋子。
  来到楼下后,守在车边的周子俊和几个手下立刻围了上来。
  “邦主,怎么样?邱刚敖有没有嫌疑?”
  张崇邦摇了摇头,脑子里乱成一锅粥。他看了一眼楼上的窗户,沉声说道:“去葵涌码头,查一下那家『远洋外贸公司』,我要核实邱刚敖的打卡记录和所有同事的口供。!”
  眾人齐声答应,坐上车朝著目的地驶去。
  唐楼一扇破旧的窗户后,邱刚敖正冷冷地俯视著那一抹消失在街角的红色警灯。
  他转过身,从抽屉里拿出一部酒厂专用的加密手机,熟练地拨通了一个號码。
  “阿华,阿荃,是我,”邱刚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显得格外阴冷,“张崇邦刚从我这里走,他开始怀疑到我头上了……没关係,只是例行询问,我应付过去了……不过接下来的日子,你们都注意点,低调行事,明白吗。”
  电话那头传来低沉的应答声邱刚敖掛断电话,看著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伸出手,轻轻抚摸著脸上那道在监狱里留下的、狰狞的疤痕,久久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