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9章 丟枪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刺骨的阴冷顺著地面渗入骨髓,將张崇邦从无边的黑暗中强行拽了回来。
  他猛地睁开眼,视线却是一片模糊的重影。后脑勺传来的剧痛如同被烧红的钢针狠狠扎入,每一次心跳都带动著太阳穴一阵狂跳。他下意识地想要坐起来,却发现四肢百骸像是被拆散了架一般,使不上半点力气。
  “嘶——”
  张崇邦倒吸了一口冷气,颤抖著手摸向后脑勺。指尖触碰到了一片粘稠而乾涸的液体,那是血跡混合著泥土的留下的痕跡。他咬著牙,使劲甩了甩脑袋,那种眩晕感才稍微减轻了一些。
  环顾四周,自己依然身处那片荒凉的偏僻小径,远处的霓虹灯影在树影间支离破碎。
  “该死的,是谁偷袭的我?”
  他强撑著站稳身子,职业本能让他下意识的摸向了自己的腰间。
  但是下一秒,张崇邦原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又苍白了几分。
  空了。
  那把原本应该插在腰间、被警员戏称为“大胖子玩具枪”的史密斯威森警用左轮手枪,此时却消失不见。连同那个皮质的枪套扣带,也被人粗暴地扯坏了。
  在港岛警队,丟枪是足以终结任何一名警员职业生涯的重大瀆职。贵如《逃学威龙》里的署长黄炳耀,丟了配枪都要嚇个半死。而如果情况再糟糕一点,这把枪落入悍匪手中,並在接下来的时间里犯下血案,那么作为失主的张崇邦,不仅要脱掉身上这层皮,甚至有可能要面临牢狱之灾。
  於是他的第一反应便是掏出手机,赶紧上报给总部。
  但在手指触碰到拨號键的那一剎那,张崇邦却停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下个月,警队內部的晋升名单就要公布了。凭藉著这些年在重案组的功勋,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高级督察(senior inspector)人选。
  如果在这个节骨眼上报丟枪,哪怕最后能找回来,他的档案上也会留下一个永远无法抹去的污点。升职会变成泡影,他一直以来坚持的“精英警察”形象也会彻底崩塌。
  张崇邦僵在原地,理智与私心在脑海中疯狂搏斗。
  最终,他颤抖著收回了报警的念头,自欺欺人的安慰自己说:现在警力这么紧张,没必给他们添麻烦,只要趁著这两天把枪找回来,一切就平安无事。
  然后他拨通了警署接线室的电话,深吸一口气,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儘可能地虚弱而自然,说道:
  “我是重案组张崇邦,警员编號pc23761。刚才我前往红磡绑架案现场视察的途中,遭遇了一名蒙面歹徒的突袭……经过一番缠斗,歹徒逃走了,我受了点轻伤。对方身手很快,似乎是有备而来。”
  “收到,张sir。需不需要派巡逻车过去支援,或者通知医院?”接线员关心的问道。
  “不用了,”张崇邦闭上眼,让自己声线儘可能平稳,“我自己叫手下过来处理就行,別惊动太多人,免得让外面那些小报乱写,就这样。”
  “明白,我会把今晚的事情整理成档案,张sir你自己小心点。”接线员只当是这位重案组的“明星督察”好面子,不想让人知道自己被歹徒暗算,便也识趣地没有多说。
  掛断电话后,张崇邦踉蹌著走向自己的私家车。
  那种由於撒谎而產生的自我厌恶感,让他感觉后脑勺的伤口更更痛了。但现在的他没时间內疚,他必须要先给自己消失的配枪找一个替身。
  ……
  晚上九点,油麻地边缘的一家还没关门的怀旧玩具店里。
  张崇邦压低了帽檐,神情尷尬地站在柜檯前。他指著模型架上一个做工精细、重量感十足的合金转轮假枪,声音有些低沉:“老板我要这个。”
  店老板是一个乾瘦的老头,他推了推老花镜,看了看张崇邦身上那件满是尘土和血渍的衬衫,又看了看现在的时间,有些好奇地问道:“靚仔,这么晚了才下班啊?”
  张崇邦嘴角抽动了一下,勉强挤出一个生硬的笑容:“是啊,加班刚结束。家里那小子明天过生日,我不买个玩具带回去,他得生我这个当老爸的气。”
  “哎呀,当差的就是辛苦,理解理解。”老板一边打包,一边隨口尬聊,“现在的孩子都喜欢这口,我家小子还说呢,將来要当个威风凛凛的警察。”
  “咳咳……希望你的孩子梦想成真。”
  张崇邦接过袋子,几乎是落荒而逃。
  回到车里,他动作熟练地將那把塑料假枪塞进了空空如也的枪套里。
  但那种分量不对、质感不对的虚假感,时刻提醒著他:他现在已经不再是那个纯粹的警察,而是一个监守自盗、自私自利的骗子。
  ……
  “大佬,怎么搞成这样?”
  半个小时后,周子俊、吕慧思几个手下风风火火地赶到了现场。他们有的刚洗完澡,有的已经躺在床上,全都被张崇邦一个电话全给喊了回来。
  张崇邦捂著包扎好的伤口,坐在车里,神情肃穆。他並没有告诉兄弟们丟枪的事情,只是语气愤慨地说道:“没事,刚才有个杂碎在这里埋伏我,我一时不备受了点轻伤。我咽不下这口气,既然红磡的案子没进展,那我们就先把精力放在这个袭击警务人员的歹徒身上,把这个混蛋挖出来!”
  “敢动咱们重案组的人,真是活腻了!”周子钧义愤填膺地拍著大腿,“邦主,你看清楚对方长什么样了吗?”
  张崇邦摇了摇头,脑海中不断回想著昏迷前那一闪而过的残影:“当时光线太暗,而且我被偷袭,实在看不清对方。但我能肯定是个男的,身高在一米八左右,动作非常专业,而且……”
  张崇邦顿了顿,眼神变得犀利起来,“他穿了一双质地非常名贵的黑色皮鞋。那不是普通货色,起码是中环那些名店的高级定製款,这可能是个线索。”
  眾人根据这些线索开始了走访搜索。
  然而,在1984年的港岛,没有闭路电视,没有大数据,更没有无处不在的监控。寻找一个仅有“一米八、黑皮鞋”特徵的嫌疑人,难度不亚於海底捞针。
  接下来的二十多个小时里,张崇邦带著那帮疲惫不堪的手下,几乎跑遍了附近所有的修车厂、无牌旅馆和黑市商人。他们挨个走访,挨个询问,却始终一无所获。
  到了第二天下午,原本就已经连续工作了两周的重案组成员们早就精疲力尽,由於这次紧急集合,已经整整36个小时没合眼了。
  周子俊靠在电线桿旁,眼里的血丝多得嚇人,说话的声音都在打飘:“邦主……兄弟们真的扛不住了。周围几条街都翻遍了,那个穿名贵皮鞋的『长腿叔叔』就像蒸发了一样,连根毛都没留下。”
  张崇邦看著手下那一双双疲惫到麻木的眼睛,心里虽然已经急得像著了火,但是面上也只能维持著那副冷静的督察派头,拍拍手:“行了,辛苦大家了。看来对方已经撤离这一区了。大家都先回家休息吧,我也得回去处理一下伤口。”
  “yes sir……”
  眾人如获大赦,纷纷散去。张崇邦站在空旷的大街上,感受著腰间那把轻飘飘的假枪,那种惴惴不安的感觉,让他几欲发狂。
  ……
  傍晚,张崇邦疲惫地回到了位於自己旺角的公寓。
  推开门,那种独有的居家香气让他的神经稍微舒缓了一些。妻子蓝可盈正坐在客厅里打毛衣,听到动静后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上前。
  “怎么一整晚都没回来?电话也没个准信——啊!你这头上的伤口是怎么回事?”蓝可盈心疼地看著张崇邦略显苍白的脸,伸手帮他脱下那件满是污垢的外套。
  “没事,突然有个紧急任务,就在现场蹲守了一夜,这个伤是出任务的时候不小心撞的,没什么大碍,不想让你担心,就没给你打电话。”张崇邦撒了谎,这是他这两天撒的第三个谎。
  蓝可盈嘆了口气,並没有起疑,一边帮他掛衣服,一边顺口说道:“你也別太拼了,下次一定要保护好自己……对了,今天下午快递送来一封信,没有寄件人地址。上面写著『崇邦先生亲启,严禁私自代拆』。我想著可能是机密信息,就没敢乱动,给你放到书房桌上了。”
  闻言,张崇邦的身子僵硬了一下,一种强烈的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好,好的,我先去看一下,是不是有要紧事。”
  他没有理会妻子准备的晚餐,快步走进了书房。
  办公桌上,一个普通的牛皮纸信封静静地躺在那里。张崇邦颤抖著手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被反覆摺叠的白色信纸。
  打开信纸,映入眼帘的不是笔跡,而是无数个从报纸上裁剪下来、歪歪扭扭贴上去的黑体字。
  那些碎裂的文字拼成了一句话:
  “你的配枪在我这,想要拿回来的话,今晚十点,一个人来观塘武原的三號仓库。”
  “啪”的一声。
  张崇邦脱力一般地靠在椅背上,信纸从指间滑落,在微弱的檯灯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