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6章 联合起诉
  一九八五年的正月初八,香江这座城市刚刚从春节长假的慵懒中缓缓甦醒。中环的甲级写字楼內,穿戴整齐的白领们领取著开工利是,维多利亚港的汽笛声依旧悠扬,仿佛一切都在按照旧有的节奏运行。
  然而,就在这个平静的上午,一则犹如深水炸弹般的消息在《南华早报》、《亚洲日报》、亚视新闻以及龙腾论坛等媒体上同步引爆,瞬间震碎了全港商界的寧静。
  “三十二家置地集团供应商、建筑商联合起诉!控告置地挪用十数亿工程预付款,『小股操盘』模式涉嫌金融欺诈!”
  消息一出,港岛民眾彻底炸了锅。
  在香江市民的心中,置地集团(hongkong land)那是什么地位?那是怡和洋行的亲儿子,是中环真正的“地主爷”。虽然前些年被包船王硬生生抢走了九龙仓,又被那位如日中天的陆先生从怀里掏走了港岛电灯,但在大眾认知里,置地依旧是那个坐拥中环最优质商业地產、底蕴深厚到难以想像的英资巨头。
  “开玩笑的吧?置地会没钱?他们可是中环的大地主啊!”
  “挪用工程款?这种事不是只有那些快破產的小开发商才干吗?”
  “难道英资大行也玩这一套?”
  財经圈、法律界、乃至菜市场的普通市民都在討论。財经记者们更是如同嗅到了血腥味的鯊鱼,蜂拥向位於中环的置地广场。然而,置地集团的大门紧闭,公关部只给出了“纯属造谣,法庭见”的冷硬回应。
  关键时刻,还是嘉禾传媒“好心”的给眾人解了惑。
  就在消息引爆的当天晚上,亚视(atv)王牌谈话节目《鏘鏘三人行》临时加更,在那个充满了后现代设计感的演播厅里,此时的“亚视一姐”乐慧贞一袭干练的职业套装,金丝眼镜后的双眸透著一种锐利。
  坐在她对面的,是这次联名起诉名单中分量最重的两位老总:全港最大的建筑结构承包商——顺泰建设的张总,以及占据置地装饰工程四成份额的德辉装潢的李总。
  “欢迎两位来到演播厅。”乐慧贞的声音清冷而又优雅,她开门见山地问道,“外界一直认为置地集团財务稳健,甚至在去年的年度报告中还显示有充足的现金流。两位现在联合三十多家公司起诉置地『挪用款项』,甚至提到了一个叫『小股操盘』的词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面对镜头,顺泰建设的张总显得有些憔悴,但眼神中更多的是一种被逼上绝路的愤怒。
  “乐小姐,什么稳健,那都是骗人的鬼话!”张总一拍桌子,声音由於激动而略显沙哑,“置地这几年的帐目做得漂亮,那是因为他们根本没把钱用在盖楼上,而是把我们这些供应商当成了他们的『提款机』!”
  隨著乐慧贞的引导,这两位在商界摸爬滚打几十年的老总,开始一唱一和地揭开了置地集团那层金光闪闪的画皮下,最骯脏的金融陷阱。
  原来,在几年前港岛股市欣欣向荣时,怡和洋行的实际控股人——凯瑟克家族,看著那些在股市里翻云覆雨的金融家们大发横財,心里早就產生了极度的不平衡。
  身为房地產大亨,他们觉得盖楼收租赚钱太慢,於是,一个代號为“资金回流计划”的项目在內部秘密启动。
  置地集团首先利用其在中环的优质物业作为抵押,从各大银行换取了天量的流动资金。
  如果是正常的房地產公司,这笔钱应该投入到新的地產项目开发中。但置地却玩了一个瞒天过海的招数:他们將这笔庞大的资金,以极低(约3%)的利率,“拆借”给了一家註册在开曼群岛的关联財务公司。紧接著,这家財务公司又將钱转入了几家离岸的放贷平台。
  重点来了。这些钱转了一圈后,再次回到了港岛,但性质变了。它们不再是置地的流动资金,除了一部分作为投资进入股市外,其余的则化身为年化利率高达10%甚至15%的“高利贷”和“委託贷款”。
  “而这些『高利贷』的最主要客户,不是別人,”德辉装潢的李总冷笑著补充道,“正是我们这些给置地做配套的供应商和建筑商!”
  此话一出,全场譁然。
  乐慧贞眉头微皱,適时地提出了观眾最想询问的问题:“既然利率这么高,你们为什么要借?全港岛又不是只有置地一家公司做房地產,也不是只有他一家可以借贷。”
  听到这里,张总发出了苦涩的笑声。
  “乐小姐,你不是我们这一行的你不懂,这叫『店大欺客』,更叫『金融勒索』。”
  张总告诉她,首先,置地在招標时会给出一个极高的利润空间,诱惑各大建筑商上门。但条件只有一个——所有项目必须由承包商先行垫资。从地基到封顶,置地几乎不出一分钱预付款。
  而等到工程进度过半,供应商们的自有资金即將耗尽,去向置地申请货款结算时,置地的財务部门会以各种理由(如审核、工程质量复查等)將原本三月的帐期无限期延长到一年甚至两年。
  就在供应商们因为资金炼断裂、面临破產清算的生死关头,置地的项目负责人会“贴心”地引荐那家离岸的放贷公司,並给出一条潜规则——“只要从这家公司借钱周转,置地就会优先结清你的上一笔货款。”
  为了不让公司倒闭,为了给手底下的工人们发工资,张总他们这些供应商明知这是毒药,也只能咬著牙喝下去。
  他们借了高利贷,拿回来的却是置地原本就该支付给他们的货款。而那部分高额的利息差,则顺理成章地流回了凯瑟克家族的海外口袋里。
  这种模式,置地內部称之为“小股操盘”或“轻资產运营”,实际上就是一种变相的空手套白狼。他们利用自己的信用背书,把风险转嫁给底层的供应商,自己则坐在顶层收割利差。
  “那按照您这么说,这种模式置地玩了很多年,”大致流程已经搞懂了,然后乐慧贞拋出了最后的疑问,“为什么偏偏在今年爆雷了?”
  毕竟这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又是怎么亏钱呢?
  “很简单,首先,放高利贷赚取到的利润並不会回到公司,而是全进了那些股东的口袋,置地集团的钱並没有增加,”李总抬头看了一眼镜头,语气复杂地说道:“其次,这两年港岛股市因为某些政治因素和外部环境波动极大,他们在海外放出的很多投资款收不回来,一时之间现金流枯竭。更重要的是……他们失去了『港灯』。”
  观眾们这才恍然大悟。
  前两年,陆晨雷霆出手,將港岛电灯公司从置地怀里夺走。而港灯对於置地而言,不仅是一个公用事业项目,更是一台永不停歇的“现金奶牛”。港灯每天產生的数以千万计的现金流,是置地维持这个高利贷闭环、填补坏帐黑洞最关键的筹码。
  没了港灯的现金补充,置地那些关联財务公司瞬间陷入了流动性枯竭。而隨著各大银行收紧了对房地產背景公司的信贷审核,置地的窟窿越来越大,再也无力支付那些被拖延了数年的货款。
  “现在,他们不仅不结帐,连我们借贷的抵押物都要收走。”张总眼眶通红,“我们如果不告他,今天晚上顺泰建设就要宣布破產,几千个兄弟就要失业。既然要死,那咱们就拼个鱼死网破!”
  这期节目播完后,全港岛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紧接著是排山倒海般的恐慌和质疑。
  置地集团的股价在第二天开盘的一瞬间,就像是断了线的风箏,直接从高位跌落,引发了疯狂的拋售潮。连带著怡和洋行也遭殃,股价跟著大跳水。
  而在嘉禾大厦的顶层,始作俑者陆晨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远处乱成一团的中环。
  他手中摇晃著一杯红酒,龙腾电脑的屏幕上,置地集团那不断变绿的曲线在灯光下闪烁。
  “亨利·凯瑟克,置地集团的那些优质资產,我就笑纳了。”
  在这个原本该是喜庆的日子,却成了英资集团步入坟墓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