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4章 底蕴(二合一)
  十二月十九日,罗马,卢伯斯古堡。
  隨著陆晨返回意呆利,撒哈拉的事情宣布告一段落,而高桌集团內部的事务也处理得差不多了。臥底名单已经交到索菲亚手上,情报监视与反制小组的框架也搭建了起来,剩下的就是细水长流的长期工作。
  眼看著马上就要跨年了,而嘉禾那边也积压了不少事情等著陆晨回去处理,於是十二月十九號这天,陆晨跟索菲亚暂时告別。
  科莫湖畔的古堡在冬天格外安静,索菲亚挺著四个多月的肚子送他到门口,外面那件驼色的斗篷被湖面上吹来的风轻轻掀起一角。她没有说什么挽留的话,只是帮他整了整大衣的领口,动作很慢、很慢。
  “又要等到过完年才能见了。”她说。
  “放心吧,过完年我过来陪你待一阵子,”陆晨握住她的手,指尖有些凉,“好好养著,別太操心高桌会的事。那个反制小组让乔凡尼盯著就行,你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自己养好。”
  “知道啦,”索菲亚踮起脚尖在陆晨的嘴唇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鬆开他的领口,退后一步,“回去后小心点,別一不小心又被榨乾了。”
  陆晨闻言哭笑不得的白了索菲亚一眼,转身上了车。
  而在古堡主楼三层的一扇拱形窗前,眾人注视不到的位置,帕洛玛悄悄站在窗帘后面。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大早就跑到这扇窗户前面来,今天上午她本该去档案室整理昨天那批瑞士银行文件的,但走到楼梯口的时候腿就自己拐了弯。
  她就这么看著陆晨从石阶上走下去,看著索菲亚伸手拂掉他嘴角的碎叶,看著车队驶出大门,看著那条碎石路上扬起的淡金色尘土慢慢落定。
  然后她靠在窗框上,发现自己的手指不知什么时候攥紧了窗帘的布料,攥得指节发白。
  她慢慢鬆开手,在裙子上擦了擦掌心的汗,深吸了一口气。
  心里有个声音在告诉她,你是cia的特工,你留在这里是为了收集情报。但另一个声音——那个她最近越来越压不住的声音——却在问她,你刚才站在这扇窗户前面,想的到底是情报,还是別的什么。
  “……”
  她没有回答自己。
  窗外,古堡花园里的迷迭香在风中轻轻摇晃,远处阿尔卑斯山的雪线在正午的阳光下泛著冷白色的光。
  ……
  当陆家的私人飞机在启德机场的跑道上缓缓减速时,机舱外已是傍晚时分。
  陆晨从舷梯上走下来,港岛十一月末的海风带著熟悉的咸腥味扑面而来,让他不由得有些怀念。从东京到伦敦,从伦敦到罗马,再到撒哈拉沙漠深处……这趟出门兜兜转转了一个月,终於又站在了这片土地上。
  机场的vip通道外,霸王花已经等候多时了。她依旧一身ol装,带著嘉禾安防的私人卫队站在劳斯莱斯的车队旁,看到陆晨后微微躬身。
  “老板,欢迎回家。”
  “嗯。”陆晨坐进后座,听著霸王花说著简报,闭目养神。
  车辆平稳地驶出机场,穿过九龙拥挤的街道,沿著盘山公路向太平山顶爬升。车窗外的港岛华灯初上,维多利亚港两岸的霓虹灯在暮色中次第亮起,把整座城市染成了一片璀璨的光海。
  当车队驶入庄园大门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
  陆晨刚走进客厅,还没来得及换鞋,就听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楼上传来。啪嗒啪嗒的,间隔短,节奏快,中间还夹杂著两只狗爪子在地板上打滑的刺啦声。
  抬头望去,只见小陆谦穿著一件蓝色的卡通睡衣,光著脚丫子从楼梯上跑下来,两只土松犬一左一右地跟在他身后,雪碧的尾巴摇得像个小风扇,可乐则更增加直接,兴奋地围著陆谦绕圈圈。
  “爸爸!”
  小陆谦一把抱住陆晨的腿,仰起小脸,那双乌黑的大眼睛里满是兴奋:“爸爸你终於回来了!”
  阮梅从厨房里走出来,穿著一件素色的家居长裙,头髮隨意地挽在脑后。她看到陆晨抱著儿子,嘴角微微上扬,不过却故意“嫌弃”道:“一回来就抱,也不换身衣服。”
  “那咋了,我儿子又不嫌我脏!”陆晨理直气壮。
  “我不嫌爸爸脏,”小陆谦在爸爸怀里咯咯直笑:“爸爸,我们去草坪上玩吧!”
  “先去吃饭——”
  “我已经吃完啦!”小陆谦扭了扭身子,从陆晨怀里滑下来,拉著他的手就往外面拽,“快来快来!”
  草坪上的灯已经亮了起来,暖黄色的灯光洒在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草地上。陆晨被儿子拽到草坪中央,阮梅靠在门廊的柱子边,端著一杯茶看著父子俩。
  “爸爸,我们玩飞盘吧!”小陆谦仰著脑袋。
  “好,听你的。”说著陆晨示意负责狗狗的佣人拿出了玩乐用的一个红色飞盘,在手里掂了掂。
  可乐一看到飞盘眼睛都直了,尾巴摇得跟直升机螺旋桨似的,雪碧虽然表面上保持著特有的矜持,蹲在原地一动不动,但眼珠子也死死锁定了陆晨的右手。
  “要飞咯!”陆晨手腕一抖,飞盘旋转著飞了出去。
  可乐和雪碧同时启动,两只小狗像两道闪电沿著草坪边缘斜插过去。最终还是可乐更胜一筹,只见他后腿发力腾空而起,稳稳咬住了飞盘。他一脸骄傲地小跑回来,將飞盘放在陆晨脚下,蹲好后汪汪两声,等下一轮。
  雪碧慢了一步,在旁边转了一圈,拿爪子刨了一下地上的草,表示刚才那个不算。
  “好狗狗。”小陆谦伸手摸了摸可乐的脑袋,可乐眯起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
  陆晨又扔了几次,每次都是两只狗比赛谁先接到。小陆谦在旁边看得直拍手,偶尔也试著扔了一次,结果飞盘歪歪扭扭地,飞出去不到两米就栽在了地上。
  如此几次下来,小陆谦感觉到了无聊,於是突发奇想,仰起脑袋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我也想要追飞盘!”
  陆晨低头看了看自家儿子,又看了看手里那个比儿子的脸还大的飞盘,露出了古怪的表情:“行啊,那你也来。”
  於是,新一轮游戏开始了。隨著飞盘扔出,可乐和雪碧你追我赶,而小陆谦则一路跌跌撞撞,小短腿踩在草尖上啪啪作响,拼命想从它们嘴里抢过飞盘扔给爸爸。
  奈何,他的小胳膊小腿的实在不够长,两只小狗都已经完成了“叼起飞盘→急剎车→转身→往回跑”的全套动作,小陆谦才跑到半路。可乐叼著飞盘从小陆谦面前自豪地走过,儿子倒也没恼羞成怒,只是伸手拍了一把那一截在风中摇曳的狗尾巴以示“报復”。
  “爸爸,再来一次!”
  “好!”陆晨再次笑著扔出了飞盘,看著儿子在草坪上撒欢地跑,路灯把他小小的影子拉得很长,可乐和雪碧跟在他身后,尾巴摇得像两面旗帜。
  阮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露台上,手里端著一杯温热的蜜糖水,看著草坪上两个玩疯了的傢伙,嘴角慢慢弯了起来,但还是出声提醒道:“歇一会儿,先喝口水,把汗擦了。”
  小陆谦正跑得兴起,头也不回地喊了一声:“我不渴!”
  “陆谦。”
  阮梅又念了一遍,声音很是平静,但落到小陆谦耳中却不亚於平地惊雷。
  “……知道了。”小傢伙的脚步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他看了看爸爸,又看了看妈妈,最后小大人一般的嘆了一口气,然后小跑著乖乖回到露台。
  阮梅用毛巾给他擦了把脸,又把水杯递到他嘴边。
  “我喝完啦!”小傢伙咕咚咕咚喝了好几大口,然后把杯子往阮梅手里一塞,头一转又朝草坪跑回去,“爸爸再来!”
  陆晨也去灌了一壶水,然后笑著接下战书。
  直到半个小时后,阮梅从他们手里把飞盘收走,这场父子大战才算告一段落。陆晨把小陆谦交给一旁的佣人带去洗澡,然后挽起阮梅的手走进餐厅。
  晚餐菜不多,但每一道都精致。阮梅知道陆晨在国外待了快一个月,特意让厨房燉了一锅老火靚汤,汤底从下午就开始熬,排骨燉得酥烂,莲藕粉糯,汤色清亮。
  陆晨眼前一亮,刚才陪小陆谦玩可是消耗了不少,闻到这味道肚子立刻叫了起来。
  他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满足地嘆了口气:“还是家里的菜好吃。”
  阮梅坐在他对面,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石斑鱼肚腩:“在外面又没好好吃饭吧?”
  “哪有,我可是顿顿——”
  “顿顿三餐晚点,要么就是直接忘了吃,”阮梅毫不客气地戳穿他,“每次阿慧不跟著,你回来都要瘦一圈。”
  陆晨没有反驳,埋头扒饭。
  阮梅看著他吃饭的样子,眼神里的温柔藏不住,一边给陆晨添了碗饭一边询问道:“索菲亚那边怎么样了?”
  “挺好的,孩子四个月了,医生说是个女孩。”
  “女孩好啊,”阮梅给他盛了一碗汤,“女儿像我。”
  “……”陆晨放下筷子,无语地看了她一眼。
  “行啦行啦,知道了,像你像你。”阮梅吐了吐舌头。
  用过晚餐,陆晨没有直接去洗漱,而是先让所有佣人都先回隔壁的保姆楼休息,然后拉起阮梅的手往一楼的雪茄室走去。
  “还有什么事?”阮梅有些疑惑。
  “从非洲给你带了一点小礼物。”陆晨一脸神秘的说道。
  庄园的雪茄室整体由橡木打造,里面摆著一张深棕色的皮沙发和一张红木茶几,墙上掛著几幅狩野派的古画。他在沙发侧面的墙壁上抓住一块看似平常的木质墙板,用力往侧边推了一下,墙板无声地滑开,露出一扇合金打造的防爆门。银灰色的门体在灯光下泛著冷冽的光泽,和这幢古色古香的庄园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陆晨把右手按在指纹识別器上,然后又输入了一串密码,防爆门无声地滑开。门后是一部电梯,电梯间內壁同样是银灰色的合金材质,冷白色的led灯带镶嵌在顶角线里。
  “拿礼物去保险库干什么?”阮梅跟著他走进电梯,轻声问。
  “哈哈哈,保密~”
  指纹识別,电梯下降,轻微的失重感从脚底传来。大约下降了七八米之后,电梯停了下来,门打开,眼前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超过一千平方米的巨大地下空间,挑高接近五米的天花板上嵌著一排排冷白色的射灯,灯光均匀地洒在每一个角落。整个空间被划分成了几个区域,每个区域都摆满了金属货架和定製的玻璃展柜,温度和湿度被五恆系统精確地控制在最適宜的范围內。
  南侧区域摆著几十排金属货架,货架上整整齐齐地码放著规格统一的金条。每根金条都有编號和纯度標记,按照批次和生產年份排列,在冷色灯光下泛著沉甸甸的暗金色光芒。旁边的货架上则是各国的金锭,从十九世纪的英国索维林金幣到明朝的金元宝,分门別类地装在不同规格的透明亚克力盒子里。
  北侧和西侧是艺术品区,墙上掛著几十幅油画,从文艺復兴时期的义大利肖像画到印象派的风景作品,每一幅都配有独立的温湿度监控標籤。靠墙的展柜里陈列著来自世界各地的文物——古埃及的彩绘陶罐、古希腊的青铜雕像、中国的明清瓷器、非洲部落的象牙雕……还有几件刚刚收回来的青花瓷瓶,每一个瓶底的款识都清晰可辨。
  北侧区域则是陈列著珠宝首饰——鸽血红宝石项炼、祖母绿耳坠、蓝宝石冠冕,以及几枚镶嵌著巨大钻石的戒指,在射灯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而正中央的位置,则是摆放著这次撒哈拉之行的收穫。
  三百多箱金幣整整齐齐地码放在合金托盘上,箱盖全部打开,金幣在灯光下连成一片金灿灿的海洋。金幣旁边摆著这次从船上找到的文物——十九世纪的艺术品、珠宝首饰、几张已经风化的旧地契,以及一面虽然残破但依稀能辨认出南方联盟星徽的旗帜。
  陆晨走到那堆金幣旁边,拍了拍最上面的一只箱子,语气里带著几分自得:“这次出去的收穫,怎么样,是不是闪到眼睛了?”
  然而,出乎他意料的是,阮梅並没有像他想像中那样兴奋。
  这个小財迷只是站在那里,静静地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金幣上扫过,从那些珠宝上扫过,从那些价值连城的艺术品上扫过,最后落在了他的脸上。
  她轻轻嘆了一口气。
  然后她走上前,伸出手臂紧紧抱住了他。
  “下次,不要去这么危险的地方了。”
  陆晨愣了一下,他感觉到阮梅把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你每次出门,我都很担心。这一个月里,从东京结束你就风尘僕僕就去了伦敦,刚到伦敦没两天又去了罗马,我以为该差不多了,结果你又跑去撒哈拉……”她的手收紧了一些,“我听阿勇说了,你们在撒哈拉和军阀的部队交上了火,我……我害怕。”
  听到是天养勇这个大嘴巴说漏了嘴,陆晨头上忍不住冒出几条黑线:这傢伙绝对是炫耀自己战绩来著。
  “放心吧,我做足了准备的,”陆晨轻轻拍著她的后背,声音温柔,“不会有事的。”
  “我知道。”阮梅抬起头看著他,眼角微微泛红,“我知道你很厉害,知道你会把所有事情都计划好,我就是控制不住的担心你。”
  陆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她搂得更紧了一些。
  “其实,我做这些不全是为了钱,”他轻声说,“这些金子,这些古董,这些画,我收集他们不只是为了筹集资金……”
  阮梅安静地靠在他怀里,听著他的心跳。
  “我是要把它们永远留在这里,”陆晨环顾著这座庞大的地下宝库,声音充满了自豪,“作为陆家的底蕴,一代一代传下去。”
  他鬆开阮梅,走到最近的一个展柜旁边。里面陈列著那件明代青花瓷,釉面在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瓶身上绘著缠枝莲纹,每一笔都透著一百年前官窑匠人的手艺。
  “没有谁能保证一个家族永远一帆风顺,”他转过身看著阮梅,“现在我们有嘉禾,有高桌,有酒厂,有百亿的资產……但一百年后呢?两百年后呢?陆家会不会泯然眾人?如果家族永远繁荣昌盛,这些东西就会作为陆家的收藏,丰富子孙的精神世界。而如果有一天,后世子孙遇到了迈不过去的坎,这些埋在地下的金子和古董,就是他们最后的退路。”
  阮梅站在那成片的金幣面前,看著陆晨。
  这个男人站在那些黄金和古董中间,冷白色的灯光把他整个人照得像是站在博物馆的展厅里。。
  她忽然笑了。
  “说得好像你是个老財主一样。”
  “我本来就是个財主。”陆晨也笑了,走过去重新把她揽进怀里,“不过我是个会考虑的比较长远的老財主。”
  阮梅靠在他肩膀上,目光越过他的手臂,看著那些在灯光下闪闪发光的金幣和珠宝。她忽然觉得,这些黄金其实也没有那么耀眼了。
  真正耀眼的,是眼前这个意气昂扬、挥斥方遒的男人。
  自己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