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4章 五福星
  当周星星走进仁爱中学校门的那一刻,他不会想到,在这所破学校即將发生的故事里,他並不是唯一的主角。
  时间回到三天前。
  新界,福星別墅。
  这栋別墅是五福星之前臥底东瀛的时候被分到的安全屋,后来他们拿到线人费后就把別墅直接买了下来。三层的独栋小洋楼,红瓦白墙,院子里还种著两棵芒果树。
  早上八点,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二楼臥室,闹钟响起,鷓鴣菜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从床上翻身起来,趿拉著拖鞋下了楼。
  今天轮到他做早饭。
  只见鷓鴣菜从冰箱里摸出几个鸡蛋,又翻出半包火腿肠和一截隔夜的白米饭,打算做个蛋炒饭糊弄过去。然而鸡蛋刚磕进锅里,客厅的电话突然响了。
  “一大清早的,谁啊——”鷓鴣菜只好把火调小,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无奈的走到客厅。
  接起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鷓鴣菜?我是曹警司。你们五个,九点钟,尖沙咀那家茶餐厅老地方集合,有急事。”
  “曹警司?什么事这么著——”
  鷓鴣菜话还没说完,对方就匆匆掛断了电话。
  “嘟——嘟——嘟——”
  鷓鴣菜拿著话筒站了几秒,无奈的翻了个白眼:“这个曹警司……每次打电话都跟做贼似的!”
  放下电话后,鷓鴣菜正打算回厨房继续做早饭,突然一股焦糊味从厨房里飘了出来,而且越来越浓。
  “靠,我的蛋炒饭!”鷓鴣菜惨叫一声,匆匆忙忙冲向厨房想要抢救,但奈何为时已晚。
  只见锅里那几个鸡蛋已经变成了一团黑得发亮的焦炭,边缘还冒著几缕青烟。火腿肠的碎片嵌在焦蛋里,看起来像是某种被烤乾的远古化石。他把锅铲伸进去,试图挽救一部分,结果铲起来的整块焦蛋在铲尖上僵了两秒,然后哗地碎成了一堆黑渣。
  鷓鴣菜绝望地把锅铲扔进水池里,双手叉腰看著那口冒烟的锅,无奈的挠了挠头。
  “果然,老曹来找准没有好事!”
  ……
  上午九点整,鷓鴣菜、犀牛皮、大山地、罗汉果和花旗参准时出现在了尖沙咀一家茶餐厅的包间里。
  刚一落座,眾人就迫不及待的开始了点餐。
  “伙计,虾饺、烧卖、叉烧包、凤爪、糯米鸡、肠粉、萝卜糕——”犀牛皮一口气念了七八样,手指在菜单上飞快地划动,店员手里的铅笔跟不上他翻页的速度差点戳到別人。
  “等等,”大山地按住了犀牛皮还要翻页的手,“再加一碟豉汁蒸排骨、一份干炒牛河、一碟炒饭。炒饭要大份的,加两只煎蛋。”
  “至於吗,你们是饿了几天了?”鷓鴣菜翻了个白眼。
  “还不是因为你!你那个蛋炒饭,狗闻了都摇头!”犀牛皮毫不留情地补了一句。
  “其实都怪曹警司……”鷓鴣菜被戳到痛处,不好意思的嘟囔了一句。
  等到十五分钟后,曹警司推开包间门时,桌上已经摆了七八个空笼屉、两只空了四分之一的碟子和五杯快见底的奶茶。
  “唔,曹警司,” 犀牛皮正用筷子夹起最后一个虾饺往嘴里塞,看到曹警司进来,连忙把虾饺吞下去,“我们都商量好了,今天这顿饭钱你出啊。”
  “对对对,”罗汉果一边嚼一边附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大清早把我们叫过来,饭钱肯定你结。”
  “好好好,今天这顿我请,”曹警司苦笑了一声,伸手拦下服务员又追加了杯丝袜奶茶和一份叉烧饭给自己,然后揉了揉眉心,声音压得极低,“不过请完这顿之后,你们可得帮老哥一个忙。”
  鷓鴣菜闻言抬头看了一眼,发现对方的神色比他预料中更憔悴,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眼角的皱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刻。於是他放下餐巾,拍了拍胸脯:“曹警司你这话就见外了,有什么难处儘管开口,我们五福星能帮的绝不推辞。”
  “你就不问问他是什么事?”花旗参小声在旁边插了一句,声音里全是不太好的预感。作为曹警司多年的“老朋友”,他嗅到了一股要被套牢的熟悉味道。
  曹警司没有理会花旗参的嘟囔,端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普洱润嗓子,然后缓缓讲起了原委。
  事情还要从他去年讲起,隨著年纪增大,曹警司越来越吃不消国际刑警部门的高强度工作,再加上不想挡了年轻人的上升通道,於是索性直接申请退居二线,被调到了公共关系科,负责校园宣讲。
  本来一切都很顺利,直到上周的时候,宣讲活动轮到了九龙仁爱中学。仁爱中学作为出了名的band 5烂校,校风差、学生野,平时连区议员做选民拜访都绕著走。但曹警司却觉得,越是这种地方越该有人去给孩子们讲讲规矩,於是他一咬牙一跺脚就去了。
  宣讲是在礼堂里进行的,讲台桌椅旧得掉漆,但底下学生倒是很给面子的坐满了。他讲了大半个小时,走的时候还觉得这趟差事办得不错,心里挺舒坦。然而,当他晚上回家后,手往腰间一摸,这才悚然发现,他的配枪没了。
  “死了死了死了——”曹警司抱著脑袋,“马上就要退休了,眼看著就能安安稳稳领退休金了,要是丟枪的事情被发现,那就是直接捲铺盖走人!退休金泡汤,养老金泡汤,到时候连养老院都住不起,被房东扫地出门,买不起饭吃,只能在天桥底下铺报纸,说不定再过二十年就得上街排队领免费菜头汤——”
  “停停停!”犀牛皮无语的打断了曹警司的碎碎念,掏了掏耳朵道,“所以你想让我们帮你把枪找回来?”
  “没错!”曹警司抬起头,眼神恳切得像是落水的人看著最后一根救生索,“我的点三八左轮,警队配发標准型號,枪柄上刻著我的警號,整整跟了我三十年都没擦伤过一点漆……你们可一定要帮帮我啊!”
  他的担忧不是空穴来风,毕竟警队新星张崇邦不就是因为丟枪的事情被判入狱了吗。
  罗汉果趁机又往嘴里塞了最后一个叉烧包,然后举起油乎乎的手比了个“ok”的手势:“行是行,不过老曹啊,你知道,我们兄弟五个最讲究的就是『天道酬勤』——咱们帮你的忙,你也得帮咱们的忙,对不对?”
  他说完朝鷓鴣菜挤了挤眼,鷓鴣菜心领神会,立刻接上:“对对对!老曹,你也知道,我们这几年一直在『戴罪立功』,连著帮了你们警方好几次,结果每次都要被追诉前科,这有点太说不过去了吧?”
  “是啊,兄弟们的心寒啊。”
  曹警司看著眼前这几张看似憨厚实则奸诈的笑脸,沉默了片刻,把手伸进公文包,掏出一份已经填好但还没盖章的公文,展开铺在桌面上。
  五个脑袋同时凑过去,把那份文件围得水泄不通。
  “只要你帮我把那把枪找回来,以前你们五个所有的不良记录,全部抹掉。”
  包间里再次安静下来。大生地把嘴里的最后一块马蹄糕咽了下去,犀牛皮的眼神变得极其认真,鷓鴣菜则是盯著前面那张薄薄的文书又看了好几秒,然后头也不回地伸手跟同伴確认了一句:“哥几个?”
  “干!”
  五个人齐刷刷喊了一声,把曹警司嚇了一跳,但听到五福星真的答应了下来,他的老脸上终於露出了进来之后的第一个笑容。
  不过紧接著,鷓鴣菜靠在椅背上,眉头微皱道:“答应倒是可以答应,不过曹sir啊,你让我们怎么混进那所学校?我们又不是学生仔,总不能爬墙翻进去吧?”
  “这个你不用操心,”曹警司连忙从公文包里抽出另外几张列印好的纸张,依次铺在桌上,“我都替你们安排好了,你们每个人的身份、背景资料、职务安排,全在这里,保证不会有任何问题。”
  五福星各自伸手拿起自己面前的那张纸,包间里安静了大概三秒钟。鷓鴣菜最先放下了资料,脸上的表情相当满意。犀牛皮则是眉头紧锁,一会儿舒展开来又皱回去,最后露出一个颇为矛盾的复杂表情。罗汉果把那张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最后点点头说“不是太差但也谈不上多好”。大生地仔细端详著身份牌上的编號和服装规格,无奈的嘆了口气。
  只有花旗参没出声——他拿著那张属於自己的身份资料,对著窗外的阳光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转过身,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没得选了吗?”
  ……
  三月六日,清晨。
  距离周星星背著书包走进校门之后大约一个小时,五个身影陆陆续续出现在了校门外的街角。
  走在最前面的是鷓鴣菜,他穿著一件深蓝色的旧式夹克配西裤,两鬢特地梳下来几綹灰白头髮,鼻樑上还架著一副金丝眼镜,看上去就像哪个乡村中学派来城里进修的物理老师。
  犀牛皮跟在他后面不远,金丝边眼镜架在耳边,右手抱著一个旧文件夹,左手推了推镜框,对著门口打啵的几个学生威严地咳嗽了一声,眼神凌厉。他的德育处的督查证悬在胸袋上方,看起来確实有点德育老师的范儿。
  紧接著大生地慢悠悠地从学校侧门挪了进来,他已经换好了白围裙,围裙底下从衬衫兜里摸出个老式铝製勺子,边走边舞;罗汉果跟在他后面混进了校门,身上穿著和周星星同款的校服,头髮也剃短了,刘海老老实实地贴在额头上,神色里却带著那么几分残留的不情愿。他和周星星相比,其实更像一个被成绩单反覆羞辱后彻底躺平的band 5標准少年。
  最后抵达的是花旗参,他穿著一身清洁工制服,橙红色背心套在他身上短了半寸,露出下面一截牛仔裤裤腰,看起来邋遢不已。
  五人低头交换了一下各自的任务分工和午休碰头地点后,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望向校门上方那行掉了半边漆、被秋雨淋了两年、已经开始往下淌黄铜锈的校名牌,齐齐嘆了口气。
  “我现在有一点后悔了。”
  “仁爱中学……可一点不仁爱咱们这群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