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7章 吴忧
  周一,晚上十一点,九龙公眾码头。
  维多利亚港的夜风从鲤鱼门方向灌进来,带著咸腥味和远处货轮柴油机的低沉轰鸣。码头沿岸的霓虹招牌倒映在黑沉沉的水面上,被浪涌揉成一片碎金。
  这个时间,天星小轮早已收了渡,只剩下几艘私人游艇还亮著暖黄色的舱灯,在泊位上轻轻晃荡。
  码头上,一艘四十五英尺的白色王子牌游艇缓缓靠岸。
  甲板上的柚木地板在码头灯光下泛著温润的光泽,驾驶舱的挡风玻璃擦得鋥亮,船上传来嘈杂的音乐声和男男女女的说笑声,几个穿著光鲜的年轻人正从船舱里跌跌撞撞地往外走。
  为首的是个穿花衬衫的年轻男人,领口敞著,脖子上掛著一根细细的金炼,脸颊泛红,手里拎著半瓶还没喝完的香檳。在他身后跟著两个穿著短裙和高跟鞋的女孩,互相搀扶著,咯咯笑个不停,其中一个的高跟鞋踩到码头地面的接缝处差点崴了脚,尖叫一声又大笑著扑进同伴怀里。
  最后下船的是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瘦高男子,穿著米白色休閒西装,看起来比前面几个稍微清醒些,但步伐也有点飘,不过他下船的时候倒是没忘了朝码头上等候的人招了招手。
  码头上,一个穿深蓝色工装的年轻男人早已恭恭敬敬地站在泊位旁边。他三十出头,略微发福,脸上掛著那种常年伺候人的职业性諂笑,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哈著腰。
  “少爷,小姐,玩得还开心吗?”
  “还行吧,马马虎虎,”花衬衫把半瓶香檳塞到工装男手里,打了个酒嗝,“香檳不够冰,下次换一家供货商……不说了,我们还得赶下一场。港岛那边还有个趴,听说请了个大明星来暖场,去晚了可就没位置了。”
  “好的,那需要我帮您把车叫来吗?”
  “不用,司机已经在等了,”花衬衫摆摆手,从兜里掏出一把钥匙丟给工装男,“船交给你,油箱加满,甲板冲一下,上面洒了酒……黏糊糊的,明天下午我们回来拿。”
  “明白,少爷放心。”
  两辆黑色奔驰从码头入口驶进来,花衬衫一行人拉开车门钻进去,车窗摇下来,一只手伸出来挥了两下,然后车子拐出码头消失在夜色里。
  工装男还站在原地保持著微笑,目送奔驰远去后,他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收了起来,眼神从諂媚变成了冷静的审视。
  工装男低头看了看掌心里的游艇钥匙,打开上面夹著的一张小纸条看了一眼,然后朝码头另一端停著的一辆厢式货车打了个手势。
  货车的车灯闪了两下,表示收到。
  工装男见状满意的点点头,回到了自己的值班室,继续看起了球赛。
  直到十二点四十分,等到码头彻底沉入了深夜最深的那一段寂静,海面上只剩下航標灯在一明一灭后,工装男才再次从屋里走出,手里拿著一个对讲机。
  “搬货,五箱,全部上三號车。”
  “收到。”
  三个穿工装的男人从货柜堆场后方的阴影里走出来,登上游艇。不隨后,五个木箱被逐一抬下来——每个箱子长一米二、宽六十公分、高四十公分,箱体上的白色记號和前几天从仁爱中学搬出来的那十七箱一模一样。
  等全部装上车后,工装男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从手套箱里掏出一张手绘的路线图,用手指在上面的红线划了一遍。
  “出发!老规矩,三轮確认,目的地,新界安全屋。”
  “明白!”
  货车发动,在一阵黑烟中沿著梳士巴利道往北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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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凌晨一点四十六分,新界。
  厢式货车停在了“新发汽车维修”门口,然后按照约定按了两下喇叭。
  捲帘门从里面缓缓升起,梁峰站在门內,黑框眼镜上泛著一层冷光。在他身后依旧是那四个穿工装裤的校工,站姿笔直。
  厢式货车开进厂房,捲帘门重新落下。
  梁峰走到车厢后门,用撬棍撬开第一个木箱的铁钉,掀开盖子检查了一眼——l1a1半自动步枪,油纸裹得严严实实,枪机上的黄油还是原来的厚度,没有人动过。他盖上箱子,在手里的清单上打了个勾。
  “很好,辛苦各位了,全部卸下来,跟之前那批放一起,”他把清单递给身后的手下,“速度快点,搞定之后马上——”
  他的话还没说完,捲帘门突然从外面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紧接著,铁闸门底部被两根液压扩张钳撬开一道缝隙,然后整扇捲帘门像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掀起来一样,轰地一声升到了顶。
  凌晨的冷风灌进来,混著刺目的白光。
  八盏战术手电筒同时亮起,光束交叉著扫进厂房內部,把所有人的脸照得煞白。
  “飞虎队!所有人——双手抱头,跪地!立刻!”
  梁峰还没反应过来,为首的人影已经衝到了他面前,一只手抓住他的右腕反拧到背后,另一只手按著他的后颈,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冰冷的水泥地面上,眼镜飞出去滑了半米远。
  与此同时,其余的特工们几乎也在同一时间被放倒。有人还试图伸手去摸腰间的东西,结果被一记枪托砸的眼冒金星,然后两只手被反剪到背后,手銬咔嗒扣紧。
  梁峰侧著脸贴在水泥地上,呼吸急促,鼻腔里全是机油和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他斜著眼角扫了一圈,厂房里至少有十五个飞虎队员,前后门全部被封锁,后门外隱隱约约还站著更多的人影,红蓝爆闪灯在捲帘门外面旋转,把修车铺门口的柏油路面照得一明一暗。
  就在这时,有人走到他面前,蹲下来。
  “梁老师,”周星星把面罩拉下来,露出那张年轻而冷硬的脸,死鱼眼在战术手电的余光里看不出任何表情,“真没想到,咱们又见面了。”
  梁峰看著那张熟悉的面孔,嘴唇翕动了一下,但没发出声音。
  周星星站起身,朝身后的队员挥了一下手:“全部带走!”
  厂房里七个人被反剪著双手押出捲帘门,塞进等在门口的两辆衝锋车里。动作利落,不到五分钟。
  隨后,周星星走到仓库后区,拿手电筒扫了一遍码放整齐的二十二个木箱。
  “李sir,”他按下肩上的对讲机,“货物清点完毕,二十二箱军火全部缴获,飞虎队零伤亡,目標七人已全部控制。”
  很快,对讲机里传来李树堂的声音:“收到!你完成得很漂亮,现在执行后续计划。”
  “是!”
  ……
  与此同时,修车铺对面,旺记汽配二楼。
  窗帘后面,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透过夜视望远镜把整个过程看得一清二楚。他咽了口唾沫,哆哆嗦嗦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想要赶紧给自家上司匯报情况。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圆形金属口抵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別著急,”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如同死神的低语,“电话你可以打,但是在打之前,先把我教你的台词念熟。”
  那人一边说著,一边从他身后绕到了侧面,露出一张英俊优雅的面孔。
  琴酒,小庄。
  他一手拿枪抵著年轻人的脑袋,另一只手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条,展开,递到对方眼前。
  纸条上的內容很简单:“梁峰和送枪的特工起了衝突,需要上级过来处理。”
  “看清楚了?”
  年轻人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额头上有汗珠子沿著太阳穴往下淌。
  “看、看清楚了。”
  “打吧,记得开免提,你老板要是听出任何不对劲,”琴酒把枪口往前抵了一公分,“你知道后果的。”
  年轻人深深吸了一口气,颤抖著按下拨號键,然后把手机放在面前的茶几上。
  “餵?”
  对面传来吴忧的声音,低沉,带著从睡梦中甦醒的沙哑。
  “老大,出事了!”
  “……说。”
  “梁峰他们和送枪的那伙人起了衝突,好像是枪枝的数量对不上,现在闹得很凶。”
  闻言,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真是一群废物,”吴忧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原本残留的困意瞬间消失不见,“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年轻人没敢说话,额头上的汗珠子滚下来,滑过了鼻樑,滴在茶几上。
  “你继续监视,我马上过去。记住!在我到之前,一个都不准走。”
  “知道了,老大。”
  电话掛断。
  年轻人瘫在椅子上,身子沿著椅背往下滑了一截。琴酒把枪口从他后脑勺上移开,然后从腰后掏出一副手銬,咔嗒一声扣在了扶手上。
  “你今天晚上哪儿也去不了了,趴好!”
  ……
  凌晨一点五十七分,九龙塘。
  一栋三层小洋房的二楼窗户亮起了一盏灯。
  吴忧放下电话,小心翼翼的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从衣帽架上扯下一件深蓝色夹克披上,然后俯身在妻子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妻子皱了皱眉,含糊地呢喃了一声什么,然后把脸往枕头里埋得更深了一些。
  吴忧温柔的笑了笑,轻轻带走出了臥室。
  凌晨两点零四分,车子驶过荔枝角,朝著新界而去。
  两边的路灯越来越稀,路旁的住宅区逐渐被厂房和农地取代。他把车窗摇下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吹在脸上有些凉,但这股凉意反而让他脑子越来越清醒。
  梁峰跟了他不是一年两年了,办事向来稳妥,但今天却突然跟送货方起衝突,不正常。
  吴忧心里隱隱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到了新界之后,吴忧没有直接驶入安全屋,而是在距离修车铺大约三百米的一棵大榕树下停住。
  他没有立刻下车,而是把引擎熄了,坐在驾驶座上默默观察著前方。
  借著路边一盏孤零零的路灯,他能清楚的看到,修车铺的捲帘门紧闭,门口的招牌灯管还是在闪,临街的窗户上还是贴著那层旧报纸,报纸边缘透出微弱的光……一切看起来跟平时没有任何区別。
  吴忧想了想,从兜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梁峰的电话。
  响了两声之后电话接通,对面传来噼里啪啦的声音,夹杂著几道熟悉的喝骂声,紧接著电话就被掛断了。
  吴忧的眉头皱了一下,又拨通了负责监视的年轻人的电话。
  “喂,是我,”吴忧压低声音,“现在什么情况?”
  电话那头的年轻人声音有些发虚,似乎是被嚇得不轻:“老大,刚才给你打完电话之后,里面就传出来几声砸东西的声音——好像是瓶子碎了,別的就……就不清楚了。”
  “还在里面?”
  “都在,没人出来。”
  “很好,给我盯好了,我从后面进去。”
  吴忧掛掉电话,咬牙骂了一声没事找事,然后慢慢朝著修车铺后门走去。
  修车铺后门是一扇铁皮门,门上掛著一把旧掛锁,他在钥匙串上找到最小那把,插进锁孔,拧了两圈半。锁舌弹出,铁皮门发出轻微的吱嘎声。
  他推开门,侧身进入。
  屋里很暗,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吊在天花板横樑上,把修车槽和散落的扳手投出歪歪扭扭的影子。就在这时,不远处有个声音响起。
  “吴校长。”
  不是梁峰的声音!
  吴忧的瞳孔急速收缩,意识到自己中计了。
  就在这时,一盏战术手电打在他的脸上,刺得他本能地抬手去挡。
  手电后面走出来一个人,穿著飞虎队全装作战服,黑色面罩堆在脑袋上,露出一张刚硬而年轻的脸。
  “我已经等候多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