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婚礼
  八月十號,农历六月廿八,宜嫁娶。
  湾仔,福临门酒楼。
  港岛人结婚,最讲究排场。
  他们讲不是星级酒店的排场,那种水晶吊灯加钢琴伴奏的西式婚宴是鬼佬的做派。真正的港式婚礼还是得摆在酒楼里,大厅要阔,桌数要多,门前花篮从骑楼底下一路排到马路牙子上,红纸黑字写著新郎新娘的名字,街坊路过都忍不住探头看两眼,才算有面子。
  很显然,骆克道的这间潮州酒楼就精於此道。
  这家福临门酒楼开了快二十年,老板从大排档起家,如今三层楼面、四十张桌,专做街坊生意,口碑相当不错。
  上午十一点,陈家驹站在酒楼二楼的化妆室镜子前,一脸紧张的跟脖子上的领带较著劲。
  “行了行了,你別扯了,越扯越歪。”標叔从后面走过来,一把拍开他的手,三两下把领带重新打好了。
  “紧不紧?”
  “不紧。”
  “那怎么你脸都憋红了,”標叔翻了个白眼,给他鬆了松,退后一步打量他,“好了,人模狗样的。”
  陈家驹对著镜子咧了咧嘴,镜子里那人穿了身黑色西装,头髮用髮胶抹得鋥亮,脸红得像是提前喝了一轮。
  他確实很紧张。
  追犯人追上天台不紧张,徒手爬巴士不紧张,跟拿枪的悍匪面对面不紧张。
  但今天,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別磨蹭了,新娘子到了,別错过了吉时。”標叔推了他一把。
  “好,好的!”
  ……
  三楼大厅內,宾朋满座。
  四十张圆桌铺著大红桌布,觥筹交错的声音能把屋顶掀翻。隨著台上司仪宣读完誓词,陈家驹握著阿美的手,大声喊出了我愿意。
  也不知道是紧张还是热的,陈家驹的额头一直在冒汗。阿美站在他旁边,一袭白纱,比平时更漂亮了几分,见状一边捂著嘴偷笑,一边拿来几张餐巾纸给对方擦汗。
  他们走到今天不容易。
  两人从陈家驹第一次在商场里追贼撞翻阿美的化妆品柜檯开始结缘,吵过、闹过、分过,最严重的一次,阿美甚至把戒指都还给他了。
  但今天,他们终於还是站在了这里。
  “亲一个!亲一个!”下面有人起鬨。
  陈家驹挠了挠头,阿美则是红著脸在他脸上啄了一口。全场鼓掌吹口哨,杯碗齐响。
  宣誓结束,接下来到了敬酒环节。
  陈家驹牵著换上敬酒服的阿美,伴郎伴娘端著托盘跟在后面,一桌一桌地走过去。长辈桌敬完敬同事桌,同事桌敬完敬朋友桌,陈家驹脸上始终掛著那个標誌性的傻笑,嘴都快咧到耳根了。
  “你收敛一点。”阿美小声提醒。
  “我结婚还不能笑?”陈家驹理直气壮。
  阿美白了他一眼,但嘴角也是弯的。
  终於,他们到了天养生这一桌。
  天养生坐在桌子靠走廊的位置,他今天难得没穿那身標誌性的黑衣黑裤,而是换了件深灰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看起来比平时多了几分人味。
  看到新郎新娘过来,天养生主动站起来。
  “家驹,恭喜啊。”
  他的声音依旧平淡,但举起酒杯的动作很郑重。
  “多谢多谢!”陈家驹和他碰了杯,一仰头灌下去整杯。
  天养生也干了,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礼物。”
  “哈哈哈,谢谢生哥,让我看看你这位大户准备了什么?”
  陈家驹接过来打开,发现里面是两张机票和一沓酒店预订確认单。马尔地夫,马累机场,满月岛度假村,水上別墅——十天十夜,全包。
  “臥槽!”陈家驹眼珠子差点瞪出来,“生哥你这是——”
  “你不是一直说要去吗。”天养生难得笑了一下,调侃道。
  陈家驹抬头看著他,嘴巴张开又合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不只是因为这份礼物贵重,更是因为马尔地夫对於陈家驹夫妇有著重要的意义。
  五年了,他答应了阿美五次去马尔地夫,放了五次鸽子,每一次都是因为案子。
  最夸张的一次,他们俩行李都收拾好了,结果在机场被標叔拉了壮丁,最后是阿美一个人坐在行李箱旁看著他从楼道跑远的背影。
  而现在,马尔地夫的票就在他手上,还是足以抵的上他半年工资的豪华票。
  “多谢,生哥,”陈家驹难得收起了嬉皮笑脸的样子,认真地点了点头,“这趟我一定去。”
  “要是再放阿美鸽子,”天养生淡淡地补了一句,“我就把票收回来送给標叔。”
  “你可拉倒吧!標叔那个年纪去新界都费劲,还去马尔地夫?”
  一桌人都笑了。
  阿美端著酒杯,看看天养生又看看陈家驹,忽然抿嘴一笑:“生哥,说起来——你还单身吧?”
  天养生看了她一眼。
  “我有个同事,就是那个mary,上次见过你一面之后,问了我好几次你的电话。”阿美笑著眨了眨眼,“要不我给你俩牵牵线?”
  天养生脸上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放下酒杯的动作明显顿了一下。
  “我……暂时没这方面的想法。”
  “真的不考虑?”阿美有点不死心,“人家长得挺漂亮的,性格也好——”
  “阿美。”陈家驹拉了拉她的衣袖。
  阿美看了丈夫一眼,又看看天养生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终於笑著嘆了口气:“好吧,等你想找的时候告诉我一声。”
  天养生点了下头,重新坐下。陈家驹拍了拍他的肩膀,端起酒杯往下一桌走去。
  “你说生哥怎么老一个人?”阿美小声问。
  “他那种人,想的是別的事。”陈家驹难得正经了一回,“他的日子跟我们不一样。”
  阿美若有所思的点点头,没有再问。
  下一桌依旧是老熟人,五福星。
  鷓鴣菜、犀牛皮、大生地、罗汉果、花旗参,五个人挤在一张桌上,光他们几个的嗓门就抵得上隔壁三桌。
  陈家驹还没走到,罗汉果已经站起来拍著手大喊:“新郎官来了,新郎官来了!”
  “恭喜啊家驹!”
  “抱得美人归啦!”
  五个老油条一拥而上,举著酒杯又是碰又是灌,陈家驹被夹在中间,完全招架不住。
  “行了行了,別闹了,”鷓鴣菜大手一挥,从口袋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红色锦盒,“来家驹,恭喜你结婚,这是我们五个人的心意。”
  陈家驹疑惑的接过来打开后,发现盒子里躺著一只小金吊坠。巴掌大,是一只憨態可掬的金猪,做工不算精细,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你们——”陈家驹愣了一下。
  这五个人平时抠到什么程度?吃个牛杂都要aa制精確到五毛钱,出门永远蹭別人的车,去年圣诞节给彼此买的礼物是便利店打折的袜子。
  现在,他们竟然凑钱打了只金猪。
  “怎么样,够诚意吧?”犀牛皮挺了挺胸。
  大生地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补了一句:“而且我昨晚专门用念力给它开过光,很灵的。”
  “你那念力连遥控器都开不了,还开光?”花旗参在一旁吐槽。
  “那不一样!遥控器是电子设备,金器是导体,接收能力强很多!”
  “什么狗屁理论——”
  陈家驹没有理会他们的日常拌嘴,把锦盒盖好,认认真真地收进口袋里。
  “多谢你们几个。”他的声音忽然有点哑,“真的。”
  五福星安静了一秒,然后鷓鴣菜一把搂住他的脖子:“哭什么哭!大喜的日子!喝酒喝酒!”
  陈家驹被他灌了半杯,呛得直咳嗽。
  等他从酒杯里缓过来,才注意到这一桌还坐了一个人。
  “维奇?!”
  坐在角落的年轻人站起来,笑著伸出手。他穿了件深蓝色夹克,头髮比上次见面短了些,整个人看起来清爽利落。
  “家驹哥,恭喜。”
  陈家驹一把拽住他的手,使劲摇了摇:“你小子!多久没见了——从你调去海关之后,咱们是不是得有大半年了?”
  “快一年了。”维奇笑道。
  他是陈家驹在警校的学弟,当年一起破过稻草人俱乐部的案子之后两人就成了铁桿兄弟。不过后来维奇被抽调去了海关缉私队,两人这才变得聚少离多。
  “恭喜结婚,今天带了这个,”维奇从桌下拎出一瓶酒,放到桌上,“正宗东瀛货,山崎十二年。”
  “讲究!”陈家驹眼睛一亮,当即从桌上抄起两个空杯,“来,咱们走一个。”
  维奇赶紧按住他的手:“家驹哥,今晚不行。”
  “怎么了?”
  “海关今晚有大案子,上面盯了很久了,我一会儿就得走。”维奇压低声音,语气里带著几分歉意。
  陈家驹一愣,放下酒瓶:“很大的案子?”
  维奇点了下头,没有多说。
  “行,”陈家驹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放缓了,“任务重要,喝酒什么时候都能喝。”
  维奇感激地看了他一眼。
  “不过我可不客气了,这瓶酒我就一个人享受了!”陈家驹將山崎十二年放到托盘上,露出了一个招牌式的贱笑。
  “本来就是给你的!”维奇有些哭笑不得。两人寒暄了两句,陈家驹便和阿美前往了下一桌。
  维奇重新坐下,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四十桌宾客,推杯换盏,笑声不断。
  维奇收回视线,把面前的茶杯转了转。
  窗外,湾仔的午后有些阴沉,似乎有场暴雨即將来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