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铁棘
  “王爷。”
  莫天工突然开口,声音有些低沉。
  “咱们造这东西,是为了杀人。”
  “嗯。”
  “我以前是个铁匠,只会打锄头,打铁锅。那时候我觉得,手艺是为了让人过好日子。”
  莫天工看著手里那把散发著寒光的杀人利器。
  “现在,我造出了世界上最快的纺纱机,也造出了世界上最快的杀人枪。”
  “这……对吗?”
  苏长青沉默了片刻。
  他拿起桌上的一枚纸壳弹,放在指尖转动。
  “老莫。”
  “你看这颗子弹。它本身没有对错。”
  “如果它打在阿史那·隼的胸口,那它就是保护大寧百姓的菩萨。”
  “如果大寧没有这东西,那北方的牧民就会被蛮子的弯刀砍下脑袋,江南的织户就会被抢光家產。”
  苏长青把子弹塞进弹药包。
  “这就叫以杀止杀。”
  “別想太多。你是个工匠,你的任务就是保证这把枪在扣动扳机的时候,一定会响。”
  “剩下的罪孽,算我的。”
  莫天工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
  “明白了。王爷放心,这批枪,哪怕是在水里泡三天,拿出来也能打响!”
  三日后。
  京城西郊大营。
  五千名精选出来的京营士兵,脱下了原本花哨且臃肿的传统號衣,换上了那种灰绿色的,看起来有些奇怪的新式军服。
  这衣服布料厚实,剪裁修身,没有宽大的袖口,扣子是铜製的。
  他们脚上穿著黑色的高帮胶鞋,裤腿扎进鞋帮里,显得格外利落。
  每人肩上扛著一支崭新的燧发枪,腰间掛著一排黑色的皮製弹药盒和一把三棱刺刀。
  没有旌旗招展,没有锣鼓喧天。
  这支队伍站在那里,就像是一群沉默的灰狼。
  苏长青站在点將台上,看著这支完全由工业体系武装起来的“新军”。
  这是大寧的第一支近代化步兵师。
  也是他用来回答北方那位蛮族大汗的钢铁答卷。
  “出发。”
  苏长青没有发表长篇大论的演讲。
  只有一个简单的命令。
  五千双胶鞋同时踏在地面上,发出整齐而沉闷的声响。
  这股灰绿色的洪流,向著北方的阴山,滚滚而去。
  ……
  摄政王府的后花园里,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地鸣叫。
  顾剑白赤裸著上身,站在烈日下。
  他的左肩到胸口的位置,留著一道十字形的暗红色伤疤。
  那是狮子岛的毒箭和郎中的手术刀共同留下的印记。
  伤口已经癒合,周围的新肉呈现出一种粉嫩的顏色,与他古铜色的皮肤形成了鲜明的反差。
  他左手提著一把几十斤重的石锁,正在做上举的动作。
  “一下。”
  “两下。”
  “三下。”
  动作很慢,每一次上举,他左臂上的肌肉都会剧烈颤抖,汗水顺著脊背流下,匯聚在腰间的布带上。
  苏长青坐在廊下的阴凉处,手里拿著一份兵部的战报,並没有抬头。
  “郎中说了,你的筋骨受损,不能操之过急。”
  苏长青翻过一页纸,语气平淡。
  “若是再练废了,我没空再去南洋给你找药。”
  “废不了。”
  顾剑白扔下石锁,发出一声闷响。
  他喘著粗气,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左肩。
  “那五千新军已经走了三天了。我若是再不恢復,这北疆的仗就赶不上了。”
  顾剑白走到廊下,抓起桌上的凉茶壶,仰头灌了一大口。
  “苏兄,你真的放心让张廷山那个书呆子去指挥?他懂怎么排兵布阵?他懂怎么对付蛮子的骑兵?”
  “他不懂。”
  苏长青放下战报。
  “所以我让他只负责后勤和行军。到了大同府,军队的指挥权在边关守將手里。”
  “而且……”
  苏长青看著顾剑白。
  “那五千人只是先锋,是去测试枪炮的。真正的主力,是你。”
  “我?”顾剑白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
  “对。你和你即將带去的一样东西。”
  苏长青站起身。
  “穿上衣服。带你去个地方。”
  马车穿过喧闹的西市,再次来到了西郊工业区。
  现在的西郊,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最东边是日夜轰鸣的纺织厂,中间是冒著黑烟的枪炮厂。
  而在最西边的角落里,新盖起了一座不起眼的长条形厂房。
  还没走近,就能听到里面传来一阵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顾剑白皱了皱眉。
  这声音很难听,像是用铁片在刮骨头。
  两人走进厂房。
  这里没有熔炉,只有一排排奇怪的铁架子。
  每台架子上都装著几个巨大的滚筒。
  滚筒由一台小型的动力机带动旋转,强行將粗大的铁条拉过一个个越来越细的模具孔。
  原本手指粗细的铁条,经过几次拉伸,变成了筷子粗细的铁丝。
  但这还不是成品。
  在厂房的另一端,几百名工匠正坐在长凳上,手里拿著钳子,对著那些拉出来的铁丝进行加工。
  他们將一截截短小的,两头削尖的铁刺,每隔三寸便缠绕在主铁丝上,然后用钳子拧紧固定。
  成品被捲成一个个巨大的线轴,堆在墙角。
  那些线轴上全是密密麻麻的尖刺,散发著寒光。
  “这是什么?”
  顾剑白走过去,却不敢伸手去摸。
  那上面的尖刺长约半寸,锐利无比,且角度刁钻,无论从哪个方向抓取都会被刺伤。
  “我叫它铁棘。”
  苏长青用脚尖踢了踢一个线轴。
  “也就是带刺的铁丝网。”
  “这是给阿史那隼的战马准备的饲料。”
  顾剑白蹲下身,仔细观察著这种构造简单却透著恶毒的造物。
  “用这东西……挡骑兵?”
  “对。”
  苏长青让人搬来两个木桩,在相距十步的地方钉入地下,然后拉开一卷铁棘,在木桩之间缠绕了三道。
  离地一尺一道,两尺一道,三尺一道。
  形成了一道稀疏却难以跨越的铁丝墙。
  “骑兵衝锋,靠的是速度和衝击力。”
  苏长青站在铁丝网后。
  “如果是拒马桩,他们可以用套索拉开,或者用重骑兵撞开。如果是壕沟,他们可以填平。”
  “但这东西……”
  苏长青指了指那些尖刺。
  “它细,远看根本看不清。等到马衝到跟前,发现了也停不住。”
  “马撞上去,皮肉会被划开,越挣扎缠得越紧。只要前排的马倒了,后面衝锋的骑兵就会撞在一起,乱成一团。”
  “这个时候。”
  苏长青做了一个举枪射击的动作。
  “我们的火枪手,只需要站在五十步外,对著这堆动弹不得的肉靶子扣动扳机。”
  顾剑白看著那道简陋的铁丝网,脑海中浮现出战马嘶鸣,血肉横飞的场景。
  他打了一辈子仗,从未见过如此阴损的东西。
  不需要深挖沟,不需要高筑墙,只需要几根木桩和几卷铁丝,就能废掉骑兵最大的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