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兄弟洽谈
  深夜,雪下得更紧了。
  周府的热闹喧囂被两扇厚重的黑漆大门隔绝在身后,只剩下隱约传来的划拳声和丝竹管弦的余韵。
  甜水井胡同里舖了一地的红纸屑,在路边煤气灯的冷白光照耀下,被新落下的雪花盖住了一半,透出一种斑驳的红白相间。
  苏长青紧了紧身上的黑色大氅,手里还捏著那个温热的手炉。
  阿千撑著一把油纸伞走在侧后方,伞面上积了一层薄雪,脚下的胶底靴踩在半融化的雪泥上,发出细微的声响。
  “王爷,车还在巷口候著。”
  阿千轻声说道,呼出的白气瞬间消散在冷风里。
  “不坐车了。”
  苏长青摆了摆手,脚步没停。
  “刚喝了两杯闷酒,屋里热气太足,熏得人头晕。走两步,散散酒气。”
  主僕二人沿著胡同向外走。
  这条胡同不长,两侧都是高墙深院。
  今夜是上元节刚过,虽然大部分人家已经歇下,但远处西市口依然能看到映红了半边天的灯火。
  转过街角,来到一处避风的石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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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苏长青停住了脚步。
  前面的石阶上坐著一个人。
  那人身上穿著崭新的蟒袍,却没戴官帽,那顶象徵定南侯身份的帽子被隨手扔在一旁的雪地上。
  他手里拎著一个酒罈子,半靠著墙,仰头看著天上飘落的雪花。
  那是顾剑白。
  这位刚刚在酒席上豪气干云,要把所有人都喝趴下的新晋侯爷,此刻却像个逃兵一样,躲在这没人的角落里吹冷风。
  “怎么?定南侯也被那帮兵痞灌怕了?”
  苏长青走过去,用脚尖轻轻踢了踢顾剑白的靴子。
  顾剑白身子一震,猛地转头,手下意识地按向腰间。
  那里空空如也,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他没带刀。
  看清是苏长青,顾剑白紧绷的肩膀鬆弛下来。
  他咧嘴一笑,酒气顺著嘴角溢出来。
  “老苏。”
  顾剑白想要站起来行礼,但腿脚有些不听使唤,晃了一下又坐了回去。
  “没怕。那帮小子还嫩著呢。我是出来透透气。”
  他拍了拍身边的空地,也不管地上凉不凉。
  “里面太吵了。吵得我脑仁疼。”
  苏长青看了看四周。
  这街角冷清,確实是个清净地,但不適合久坐。
  “透气也不是这么个透法。这地上的砖头比冰块还硬,明天还得去兵部当差,冻坏了身子,张廷山那老头子又要来找我哭诉没人干活。”
  苏长青指了指街对面。
  那里有一家还没打烊的小酒馆,门口挑著个旧灯笼,写著“老刘羊汤”四个字。
  昏黄的灯光透过窗户纸映出来,看著就暖和。
  “还喝得动吗?”苏长青问。
  顾剑白举起手里的酒罈子晃了晃,里面已经空了。
  “这点酒,漱口都不够。”
  “那就走。”
  苏长青迈步走向那家小馆子。
  “阿千,去叫门。今晚我和老顾,再喝一顿。”
  ……
  小酒馆不大,统共也就四张桌子。
  掌柜的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正在炉边打盹。
  见到有客进来,还是两位衣著华贵的大人物,嚇得一激灵,赶紧拿抹布擦桌子。
  “二位爷,小店简陋,这就只有羊杂汤和烧刀子,別的珍饈可没有。”
  “就要烧刀子。”
  顾剑白大马金刀地坐下,把那件名贵的蟒袍隨意地撩起来塞在腰带里。
  “切二斤熟牛肉,拍个黄瓜,再来一碟花生米。酒要烫热了端上来。”
  苏长青坐在对面,解下大氅递给阿千。
  阿千抱著大氅,在这个狭小的店里找了个角落站著,像个隱形的影子。
  很快,酒菜上齐。
  炭炉子里的火烧得很旺,铜壶里的酒咕嘟咕嘟冒著热气。
  顾剑白也不用酒杯,直接拿了两个粗瓷大碗,倒满。
  “苏兄,这碗我敬您。”
  顾剑白端起碗,神色比刚才在婚宴上要郑重得多。
  “青婉这丫头,命苦,也命好。爹娘走得早,我不懂怎么带孩子,就把她当兵带。跟著我在边关吃沙子,后来回了京城,又没人操持婚事。”
  “今天要不是苏兄和皇上做主,这丫头指不定还要在家里熬几年。”
  顾剑白说完,一仰脖,一大碗烈酒直接灌了下去。
  苏长青端起碗,抿了一口。
  这酒粗劣,辣嗓子,入腹却是一团火。
  “青婉是个好姑娘。”
  苏长青放下碗,剥了一颗花生米,“她懂事,识大体。而且眼光不错。”
  “眼光?”
  顾剑白夹了一大块牛肉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鼓鼓的。
  “是啊。谁能想到呢?”
  顾剑白咽下牛肉,长嘆了一口气。
  “咱们这帮人里,我顾剑白是拿刀的,整天在死人堆里滚。张猛那货是个海盗头子,在南洋晒得跟个煤球似的。苏兄……”
  顾剑白看了一眼苏长青,声音稍微低了一些。
  “苏兄是掌舵的,心眼比藕眼还多,整天算计的是天下大事。”
  “咱们这些人,哪个不是一身的煞气?哪个不是把脑袋別在裤腰带上过日子?”
  “可偏偏是周子墨。”
  顾剑白摇了摇头,似乎到现在还有些不敢相信。
  “那个当年在朝堂上只会引经据典、看见我就嚇得哆嗦的书呆子。那个整天一身煤灰的工匠头子。”
  “他居然是第一个成家的。”
  苏长青笑了笑。
  “怎么?不服气?”
  “不是不服气。”
  顾剑白给苏长青倒酒。
  “是想不通。你说这小子有什么好?论武功,我一只手能打他十个。论权势,王爷您一根手指头就能压死他。论家財,张猛在南洋隨便漏点指缝都比他多。”
  “可青婉那丫头,偏偏就看上他了。”
  苏长青看著碗里浑浊的酒液。
  “因为他能修轿子。”
  “啥?”顾剑白一愣。
  “今天你也看见了。那轿子晃荡成那样,换了別人,早就慌了神,或者是叫轿夫硬抬。只有周子墨,他能钻到轿子底下去拧螺丝。”
  苏长青的声音很轻,在这温暖的小酒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咱们这些人,能平天下,能定四方。但咱们不会过日子。”
  “你会因为轿子顛簸,去计算弹簧的硬度吗?你不会。你会直接把路剷平,或者换个更壮的轿夫。”
  “我会吗?我也不会。我会想著这是礼部的规矩出了问题,或者是工部的路没修好。”
  “只有周子墨。”
  “他想的是,怎么让坐在里面的人舒服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