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出逃的游子
  十年前。
  2035年6月6日。
  泡桐镇的汽车站又臭又闷。
  空气里混著汽油、汗味和潮湿的泥土腥气,像一条死死缠在皮肤上的旧毛毯。
  十八岁的金皓正弯著腰,把一个巨大的行李箱费力地塞进车下的行李柜。
  十五岁的金野站在他身旁,背著一个几乎和她身形相当的行李包,肩带压得她的肩膀都微微凹下去。
  “哐当——!”
  行李箱砸进去的声音震得铁皮都抖了三抖。
  紧接著,车舱底部传来一声机械化的提醒:
  “请轻拿轻放——请轻拿轻放——”
  兄妹俩上了车。
  他们坐在最后一排,都静静地望著车外发呆。
  小镇的汽车用的年头大了,鲜少打扫。座椅散发出刺鼻的皮革味,玻璃窗上也布满蛛网。
  金皓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单薄t恤,露出少年人精瘦的胳膊。手臂上,一道道青紫色的勒痕还没散去,交错著,像被什么粗糙的东西反覆勒过。
  那不是打架留下的。
  那是麻绳。
  是用麻绳拖著冰柜,从殯仪馆一路拖到翠屏山坟地留下的痕跡。
  十八岁的少年,十五岁的少女。
  像两头疲倦至极也不会停下来的老牛,一步一步,把那只冰冷沉重的冰柜拖上山。
  冰柜里装著的,是他们刚刚去世的父亲。
  金野用手碰了碰金皓身上的淤痕:“哥,还疼吗?”
  金皓咧咧嘴:“不疼了。”他顿了顿,又问:“给老金烧了多少纸?”
  “能烧的都烧了,镇上的纸钱都被我们买光了。一次烧个够。”
  “嚯。”金皓咋舌,“这给老金烧下去,地府不得通货膨胀啊?”
  他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冷,又补充了一句:“不过也好,我们估计很久都不会回家了。”
  金野没有接话,她把视线移向窗外。
  路边的泡桐树开得正盛,花瓣大片大片地飞落下来,被汽车的尾流卷出一道漩涡,浪花般的粉色在风里翻飞,像是被人刻意营造出来的浪漫。
  可在她眼里,那些花却一点也不温柔。
  “我就算是死,也会死得离这里很远。”
  金皓愣了一下。下一秒,他突然將金野的脑袋掰了回来,摁在自己肩头:“睡吧。有哥的地方,就是你的家。”
  金野没有再说话。
  她的额头贴著他的肩膀,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发动机轰鸣。
  它翻过一座又一座大山,穿过一道又一道漆黑的隧道。
  窗外的浓雾像一只不甘心的巨大手掌,翻滚、追赶。
  却被这对兄妹,越来越远地甩在身后。
  2045年5月14日。
  十年后,金皓再次坐上了回乡的车。
  他背著一个大背包,戴著帽子口罩眼镜,手里还提著一个不锈钢的垃圾桶——小a,那把铁锹被他放在桶里,看上去像个隨时要去工地干活的建筑工人。
  闭上眼,这十年的往事如潮水一般涌现了出来。
  金野天资傲人,虽然才十五岁,却已经多次跳级,很快被绵泉市的一所私立高中录取,插班念高三。学校提供宿舍与生活费,甚至还有一笔不小的奖学金;
  而他——
  虽然脑子还算聪明,但兴趣始终不在学习上。所以,进了某所公立高中不到几天,就撑不下去了,索性决定退学。
  他记得那是个雨天,听说他要退学后,妹妹第一次逃课来找他。
  大雨中,她挡在他的面前。
  “金皓,你想明白了吗?”她穿著蓝色的校服,浑身湿透了,她的眼睛也湿漉漉的,分不清是雨,还是泪。
  “要是輟学了,你就很难再回去了!”
  “如果你是担心生活费,我去找我们校长!只要我答应毕业后留校……”
  “我知道。”金皓打断她,揩了一把脸上的雨水,把双手搭成一个小小的遮雨棚,挡在妹妹脸前。
  金皓故作轻鬆:“妹,不是每个人都必须走学习这条路的。”
  “你能念,你就儘管念。这是你的出路。”
  “我跟你不一样。”一道惊雷闪过,照亮了金皓的眼睛:“我相信我自己,就算不读书,我也能找到別的路!”
  这条路,他现在找到了。
  从工地上的搬运工人,到黑市上的耗子。
  虽然不如妹妹那么光鲜体面,但对於他这个高中就輟学的人来说,每天能跟高科技打交道,他活得不算丟人。
  就在这时——
  “哇!!”
  一道刺耳的惊呼几乎贴著他的耳膜炸开。
  金皓睁开眼,一个小孩趴在窗边,满脸兴奋地贴著玻璃。
  “山的脑袋被削掉了啊!!”
  车外,是一座像被刀子削过的禿山。
  山体被活生生削掉上半截,只剩黑褐色的岩层裸露著,不时有细碎的石渣滚落。
  从远处看,那山像一具被啃得只剩残躯的巨兽。
  “喂,小孩儿。那山可不是被削掉的,是被『吃』掉的。”金皓饶有兴趣地接话。
  “吃?”小男孩瞪大了眼,满脸的不可置信:“是被什么怪兽吃掉了吗?”
  “这就多了啊。”金皓摆著手指头数了起来:“穷、苦、落后、愚昧、贪婪。这些玩意儿一旦落到人的身上,人就变成怪兽了。他们拿起锤子铲子,叮叮哐哐地敲山……”
  小男孩听得入了迷,嘴巴都张大了。
  坐在前排的小孩母亲咳嗽了一下:“小智,別影响叔叔,快过来。”
  “我听叔叔讲故事呢!”小男孩扭头回答母亲,然后凑过来继续问,“敲山做什么啊?”
  “山里有矿啊。”
  “挖矿干什么啊?”
  “吃饭啊。”金皓看著眼前这个衣著考究的小男孩,突然生出了恶作剧的想法,“他们要把这些矿挖出来卖钱,卖了钱才能买粮食,才能吃饱饭。”
  “所以你看这些山,都被吃空了。这就叫『坐吃山空』,这是个成语啊,记住了,以后学校要考的。”
  “哦哦。”小男孩头如捣蒜。
  “这个成语根本不是这个意思……小智,快回来,別打扰別人了。”
  “那山空了以后,他们又吃什么?”
  “找別的出路。有的人找到了,但大多数人发现自己除了挖矿,什么都不会,只好守著前半辈子攒下来的积蓄熬著变老、变死。记住,找出路就叫『找活路』,以后也要考。”
  “那找不到咋办啊?”
  “那就饿著唄。”金皓咧嘴笑,“你这种小孩子应该没饿过肚子,那滋味可不好受。”
  男孩有些不服气,大声说:“我也饿过啊!妈妈接我放学晚了,我肚子也会咕咕叫。”
  金皓的笑容变得极冷,他直视著小孩的眼睛,仿佛在回忆自己最深的恐惧:“你那不叫饿。真正的饿就是肚子绞著疼,胃里好像灌满了醋,又酸又疼。又好像有人把你的肠子打了个死结,还往里面灌硫酸,又痛又空。你走不动,看到什么都想塞嘴里——”
  小男孩的脸都被嚇得发白了。
  “你神经病啊——”小男孩母亲赶紧冲了过来,一把拉过儿子,狠狠地瞪了金皓一眼:“嚇唬小孩子有意思吗?”
  母亲拉著小男孩走远了。
  “饿本来就是这种感觉嘛……”金皓笑了笑,隨后,他看向窗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