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怪癖
  鞭炮炸碎的红纸屑铺在黑泥地上。
  很快被受潮的地面,浸润成暗红色烂浆。
  跛脚虎那帮人一走,棺材巷立刻恢復了死寂。
  上午还是锣鼓喧天,下午门前就只剩下风吹过门板的嘎吱声。
  陈九源坐在太师椅上。
  茶盏里的茶汤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茶渍。
  他的注意力集中在胸腔內部。
  外界安静下来,体內那只牵机丝罗蛊的动静就被无限放大。
  那不是痛,是痒。
  血管內壁传来清晰的蠕动感,带著细微的啃噬。
  这东西在进食。
  陈九源解开长衫领扣,低头。
  胸口皮肤下,气血构筑的符文矩阵光芒黯淡。
  矩阵中央,那条黑线似的蛊虫正在缓慢蠕动。
  每一次收缩,都会吞掉一丝红色的气血。
  陈九源闭眼,心神下沉。
  识海中的青铜八卦镜悬浮,其上古篆浮现:
  【状態监测:牵机丝罗蛊活性化。】
  【封印完整度:89.4%】
  【气血损耗速率:每日0.49%】
  【生命倒计时推演:约莫两百日。】
  那不就,差不多半年时光?!
  陈九源看著那个数字,情绪没有波动。
  这就像前世去医院拿体检报告,医生通知是癌症晚期,只剩半年。
  除了接受,別无他法。
  “要想活命,要么杀虫,要么续费。”
  杀虫方案被青铜镜否决,成功率接近零,结局是心臟爆裂。
  续费需要功德。
  【功德净化:需积累海量功德铸造功德金身,可无视因果强行炼化蛊毒。】
  这条路太慢。
  上次解决倚红楼的血玉麻將,拼了半条命才拿到那点功德。
  要想凑齐炼化蛊毒的数量,按现在的进度,得把整个九龙城寨的鬼抓一遍。
  陈九源睁眼,扣好领扣。
  还有第三条路——找专业的人,办专业的事。
  这是南洋降头师下的蛊,属於术的范畴。
  既然是术,就有解法!
  他起身走到门口,看著外头空荡荡的巷子。
  虽然刚开业,但这棺材巷凶名在外,普通人避之不及。
  接下来一段时间,別说生意....
  ....怕是连个问路的都没有,正好腾出时间。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主动出击。”
  陈九源关上店门,掛上外出问诊的木牌,转身走出门.....
  ----
  隔壁往生极乐寿衣店的老板老刘,正半个身子缩在自家门板后。
  他手里抓著一把浆糊,往纸扎人的竹篾骨架上抹。
  浆糊有些发餿,但他闻惯了。
  老刘那双三角眼,时不时瞥向隔壁那块金丝楠木的招牌。
  “金丝楠木……做棺材多好。
  .....掛墙上暴殄天物!!”
  老刘心里盘算著这块木料的成色。
  棺材巷这地界,左边废弃义庄,右边棺材铺送行,阴气重得连野狗路过都要夹著尾巴。
  大早上的,跛脚虎那阵仗確实嚇人。
  那帮烂仔手里的刀也是真傢伙。
  可这热闹一散,这间新开的风水堂看著比他的寿衣店还冷清。
  老刘把纸人的脑袋安上去,用力按了按。
  “年轻人火气旺,不知死活。”
  隨后又用沾满浆糊的手指,在鞋底蹭了蹭。
  他喃喃自语道:“我看这后生仔撑不过三个月。
  到时候这铺面还得空出来,正好盘下来给我当堆棺材板的库房。
  那块招牌……磨一磨还能给有钱人做个骨灰盒。”
  老刘正嘀咕著,就见陈九源推门出来了。
  陈九源换了一身长衫,手里提著一个空的竹篮。
  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那种读书人的卷书气...
  .....在这满地污泥的巷子里显得格格不入。
  他路过寿衣店门口时,脚步微顿。
  陈九源对著缩在门板后的老刘微微頷首:“刘老板,早。”
  老刘嚇了一跳,手里的浆糊抹到了脸上。
  他尷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早……早啊,陈老板。这是去……买菜?”
  “买点米。”陈九源语气温和。
  但眼神却並未在老刘身上停留,径直走向巷口。
  看著陈九源的背影,老刘抹了一把脸上的浆糊。
  他啐了一口:“怪人!住在棺材巷,走路不沾泥,身上还没一点活人气。
  这哪是开风水堂的,倒像是刚从义庄里爬出来透气的。”
  ----
  接下来的三天,陈九源跑遍了小半个九龙。
  上环南北行。
  这里是药材集散地,南洋客商聚集。
  空气里充斥著胡椒、丁香和陈皮混合的气味。
  呛鼻。
  陈九源花了大价钱,请几个专门跑南洋航线的老管事在茶楼坐下。
  “南洋邪术?”
  一个缺了门牙的老管事把一块烧卖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道:
  “后生仔,那种东西你也敢碰?我劝你少打听。
  前年有个跑船的带了个佛牌回来,结果全家死绝。
  ....尸体都发黑,连法医都不敢验尸。”
  “我只想知道,有没有懂解这东西的师傅?”
  陈九源把一块银元推过去。
  老管事收了钱,用指甲剔著牙缝里的肉丝:
  “没听说过!那些降头师都在深山老林里,谁会来香江这种地方开堂坐诊?
  就算有也是藏著掖著,怕被仇家砍死。”
  陈九源离开茶楼,转身去了几家有名的中医馆。
  坐堂的老中医把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
  三分钟后,老中医眉头紧锁。
  “脉象细数,心火亢盛,但底子里透著股阴寒。”
  老中医收回手,拿起毛笔。
  “后生仔,你这是虚劳过度,还沾了寒湿。
  年轻人不要仗著身体好就乱来,房事要节制......”
  老中医开了几副补气养血的方子,顺便加了一句:
  “回去多喝热水,少想那些有的没的。
  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邪病,都是自己嚇自己。”
  多喝热水。
  陈九源拿著药方出门,隨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在青霉素都还没普及的年代,指望常规医疗手段解决玄学蛊毒,確实是想多了。
  三天一无所获。
  体內的蛊虫活动愈发频繁。
  那种心悸的感觉,频率在增加。
  ----
  黄昏。
  陈九源站在西城的街头。
  天色阴沉,雨水將至。
  不远处,发財赌坊的金漆招牌在昏暗中闪著光。
  正道走不通,只能走偏门。
  九龙城寨这种三教九流匯聚的地方,消息最灵通的永远不是正经生意人,而是那些在泥坑里打滚的烂仔。
  发財赌坊二楼。
  自从上次利市冲煞之后,这里的生意火爆异常。
  猪油仔穿著一身大红色的唐装,正翘著二郎腿坐在太师椅上。
  ----
  猪油仔最近看什么都顺眼。
  自从陈大师帮他破了那个局,这钱就像流水一样往口袋里钻。
  他刚让手下把今天的帐本收进保险柜,正琢磨著晚上去哪个酒楼搓一顿海鲜。
  “仔哥,陈大师来了。”门口的小弟通报。
  猪油仔手里的核桃停住,脸上的肥肉抖了一下。
  他对陈九源是又敬又怕。
  敬的是这人真有本事,能救命;
  怕的是,这人眼神太冷!
  每次看到他,猪油仔都觉得自己像是被剥了皮的猪,什么秘密都藏不住。
  “快!请进来!”
  猪油仔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著急忙慌地把桌上那几根抽了一半的雪茄扫进抽屉里,顺手抹了一把油光鋥亮的大背头。
  ----
  陈九源走进帐房,隨便找了张椅子坐下。
  “陈大师,什么风把您吹来了?
  是不是我这赌坊风水又有问题?”
  猪油仔一脸紧张,亲自倒茶。
  “风水没问题,我有事问你。”
  陈九源没喝茶。
  “你在城寨混了这么多年,认不认识懂南洋邪术的人?
  或者有没有那种专治怪病、邪病的黑大夫?”
  闻言,猪油仔愣住。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猪油仔放下茶壶,挥手让屋里的小弟滚蛋。
  关上门。
  “大师,您怎么打听这个?”
  猪油仔压低声音:“这玩意儿在城寨可是忌讳。”
  “我这人好奇心重。”陈九源语气平淡。
  猪油仔从怀里摸出一盒洋菸,递给陈九源一根。
  见对方不接,便自己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南洋降头师……我是真没见过。
  那种人都是跟在大捞家身边的,香江岛上有好几个有名有姓的豪富都养著这种人。”
  猪油仔吐出烟圈:“不过要说治邪病、解怪毒,城寨里倒是有个怪人。”
  “怪人?”
  “嗯。没人知道他叫什么,大家都叫他百草翁。”
  猪油仔指了指东边的方向:“他就住在您那棺材巷的最深处.....
  .....比您那铺子还要往里走,在那个废弃的水井旁边。”
  陈九源眉头微挑。
  他在棺材巷刚住下没几天,確实没注意巷子底还有活人。
  “这老头脾气臭,不看病,不抓药。
  整天就在屋里捣鼓些烂草根、死虫子。”
  猪油仔一脸嫌弃:“听说以前是个游方郎中,后来不知怎么就躲进城寨了。
  前年,我有个手下出海回来,浑身长满鱼鳞一样的疮,西医说是皮肤病,要截肢。
  后来实在没办法,抬去百草翁那儿。”
  “结果呢?”
  “那老头看了一眼,拿把生锈的刀颳了那手下身上的烂肉,又餵了一碗黑乎乎的汤药。
  第二天,那手下的疮就开始结痂,三天就好了!”
  猪油仔嘖嘖称奇:“不过那老头收钱很黑,要了那手下半条命的积蓄。
  而且他说,他治的不是病,是命。”
  “治的不是病,是命。”陈九源重复这句话。
  有点意思.
  “多谢。”陈九源起身。
  “大师,您要去?”猪油仔提醒,“那老头邪性,您自己小心。”
  ----
  从赌坊出来,天全黑了。
  陈九源径直走向棺材巷深处。
  越往里走,路越窄。
  空气中的霉味越重。
  路灯早没了,两边的烂尾楼阴影里,偶尔能看见几个瘦骨嶙峋的癮君子缩在墙角。
  他们眼神空洞地看著陈九源路过,像是一具具活尸。
  连野猫都不敢叫唤,夹著尾巴贴墙溜走。
  巷底。
  一口早已枯竭的老井。
  井边有一栋摇摇欲坠的木楼。
  木板发黑腐烂,门上掛著一个乾瘪的葫芦。
  屋里没点灯,黑漆漆的。
  陈九源站在门口,开启望气术。
  视野中,这栋破楼被一团灰绿色的气场包裹。
  这气场並不像普通的阴煞那样,充满攻击性....
  .....反而透著一股子死气沉沉的暮气。
  但在那暮气之中,夹杂著一丝异常坚韧的灵光。
  是草木之气!
  “有人吗?”陈九源敲门板。
  “滚。”
  屋里传出一个沙哑的声音。
  陈九源没滚,又敲了一下。
  “我有好酒,还有好菸丝。”
  屋里沉默几秒。
  “吱呀——”
  门板被人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一条生锈的铁链还掛在门后,只露出一张满是褶子的半张脸。
  一股浓烈的草药味混合著焦糊味扑面而来。
  百草翁那双浑浊的眼睛上下打量著陈九源,视线像带鉤子一样:
  “你是新搬来巷口的那个风水佬?身上一股子死人味,还没烂透?”
  “酒呢?”老头盯著陈九源的手。
  陈九源手里空空如也。
  “骗子。”老头要关门。
  陈九源伸手抵住门板,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竟纹丝不动。
  “酒在外面买得到,但我身上的东西,你买不到。”
  陈九源看著老头的眼睛,声音平静:
  “我是来治病的,治一种能让你感兴趣的绝症。”
  “我不是医生,不治病。”
  “我得的不是病。”
  陈九源伸出右手食指,递到老头面前。
  指尖用力,逼出一滴暗红色的心头血。
  血珠悬在指尖,没有滴落。
  昏暗的光线下,那滴血珠中央,一条比髮丝还细的黑线在疯狂游动,试图衝破血珠的束缚。
  见状,百草翁不耐烦的表情凝固。
  他猛地推开门,一把抓住陈九源的手腕。
  手劲大得惊人。
  老人的指甲里全是黑泥,只一个劲死死扣住陈九源的脉门。
  老头凑近那滴血,鼻子耸动,用力嗅了嗅。
  接著,他从怀里摸出一个竹筒,倒出一只指甲盖大小的绿色甲虫。
  甲虫接触空气,振翅飞向那滴血。
  就在甲虫触碰到血珠的瞬间——
  “滋!”
  一声轻响。
  绿色甲虫瞬间蜷缩成一团黑炭,掉在地上死了。
  就像是被高压电击中。
  百草翁瞳孔收缩。
  他鬆开陈九源的手,后退一步。
  眼神中充满了忌惮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兴奋。
  “牵机丝罗……”
  百草翁喉结滚动,声音尖利:“你惹了哪个南洋的疯子?”
  “看来你认识。”
  陈九源收回手,甩掉那滴血。
  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转悠了小半个九龙,有真功夫的人,竟在眼皮底下。
  “我不光认识,我还知道你活不过半年。”
  百草翁转身进屋,没再关门:“进来吧,不怕死的话。”
  陈九源迈步进去。
  屋里很乱。
  到处都堆满了乾枯的草药、动物的骨头和各种瓶瓶罐罐。
  中间一口大铁锅正咕嘟咕嘟冒泡。
  煮著不知名的黑色糊状物,焦臭味源头。
  百草翁一屁股坐在小马扎上。
  他拿起一根旱菸杆,在鞋底磕了磕。
  “这东西我解不了。”
  百草翁点上烟,抽了两口:“这是死降,种在心脉里。
  除非下蛊的人死了,或者你自己把心挖出来,否则神仙难救。”
  “我知道你解不了。”陈九源拉过一张破凳子坐下,“我也没指望你能解。”
  “那你来找我消遣?”
  “我只要你帮我压制它。”陈九源盯著百草翁,“哪怕只是延缓它的发作时间。”
  “压制?”百草翁冷笑。
  “用什么压?这玩意儿吃的是你的命元,喝的是你的心血。
  要想压住它,得用比它更毒的东西去以毒攻毒。
  这不仅要花大价钱,还要我有那个心情。”
  “我没钱。”陈九源摊手。
  “没钱就滚。”百草翁指门口。
  “但我能帮你解决你后院的麻烦。”
  陈九源这句话一出,百草翁手里的烟杆猛地一抖。
  几颗火星掉在裤子上,烫出几个洞。
  老头没管裤子。
  他猛地抬头,那双浑浊的眼睛盯著陈九源。
  杀气毕露。
  “你胡说什么?”
  “別装了。”陈九源指了指屋后的方向,“从我进巷子开始,就闻到了一股味道。”
  “不是药味,也不是臭味。”
  “是一股荣枯同源的怪味。”
  陈九源起身,走到通往后院的门帘前。
  “你后院里种的东西,是不是半死不活?
  明明用了最好的肥料,甚至用了活物去祭养,但就是只长叶子不开花,而且根部还在不断腐烂?”
  百草翁的脸色变得难看。
  那是被人戳中死穴的表情。
  他在后院种的那几株药草,是他毕生的心血....
  ......也是他为了救某个人而在尝试的禁忌之法。
  但这半年来,无论他用什么办法,那几株药草都在慢慢枯萎。
  这事儿隱秘,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
  “你是怎么知道的?”
  百草翁声音阴沉,一只手摸向腰间的皮囊。
  那里装著毒虫。
  陈九源没有回头,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我是风水师。
  你这屋子的气场,前荣后枯,阴阳逆乱。
  你在用死气养生气,结果把生气也给养死了。”
  他转身,看著一脸戒备的百草翁。
  “我们做个交易。”
  “我帮你救活那些药草。”
  “你帮我配药,压制我体內的蛊虫。”
  百草翁的手停在腰间,眼神闪烁。
  陈九源不催,静静看著他。
  良久,百草翁鬆开手,长嘆一口气。
  “你要是敢骗我,我就把你扔进那口锅里煮了做花肥。”
  百草翁起身,掀开门帘。
  “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