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上海爷叔
  香江驱邪1911 作者:佚名
  第103章 上海爷叔
  第103章 上海爷叔
  湾仔码头的渡轮甲板上。
  骆森独自倚靠在锈跡斑斑的栏杆旁,指尖夹著一根燃了一半的香菸。
  菸头明灭。
  映照出他那张布满疲惫与煤灰的脸庞。
  渡轮破开漆黑的水面,发出沉闷的轰鸣。
  阿祥最后那番话,在他脑海中反覆拆解。
  王工头、海军宪兵、一捲来路不明的钞票————
  这些碎片拼凑出的真相,远比那老妇人口中的误撞鬼佬要阴暗得多。
  骆森心中烦躁得不得了:
  这剧本不对啊!本以为是个单纯的劳资纠纷副本,怎么突然这就进阶到谍战模式了?
  王工头这种基层管理人员,居然能和海军宪兵打配合,这要是没点利益输送,鬼都不信!这年头,出卖同胞的门槛都这么低了吗?
  恍惚间,他脑海中浮现出陈九源的身影。
  那个安坐於风水堂內,看似不问世事实则算计深沉的年轻人。
  陈九源行事往往剑走偏锋,甚至带著几分让人心惊的邪性,却总能一针见血,直击要害。
  骆森弹掉菸灰,眼神逐渐冷硬。
  在这片被殖民者视为禁臠的土地上,想要堂堂正正依照《大英律例》为华人討回一个公道,无异於痴人说梦。
  律法是洋人制定的游戏规则,解释权在他们手里。
  华人想贏就得学会掀桌子,或者————学会钻桌子底下的老鼠洞。
  —“
  渡轮靠岸的汽笛声悽厉刺耳,將他从思绪中强行拽回。
  跳板放下,骆森隨著拥挤的人流踏上了九龙区的土地。
  夜色已深,但九龙的夜生活才刚刚开始。
  他漫无目的地混在夜归的人群里,路过一家敞著门的舞厅。
  里面传来靡靡的西洋爵士乐,那是属於上层社会的狂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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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门口站著的印度门童,头缠红巾。
  眼神空洞地注视著往来的苦力,仿佛看著一群螻蚁。
  骆森下意识拉了拉身上满是汗臭的粗布短衫,將帽檐压得更低。
  他拐进一条阴暗潮湿的后巷。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正趴在垃圾桶上翻找食物o
  听到脚步声,野猫警惕地回望一眼,隨即钻入黑暗。
  骆森靠著墙壁,深吸一口气,將肺里的浊气排空。
  不行,不能就这么算了。
  无论这背后牵扯到什么势力,他一定要见到李福贵本人!
  必须从当事人口中,撬出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野草般疯长。
  再难遏制。
  但他也清楚,荔枝角监狱是九龙区的重刑犯关押地。
  尤其是涉及军方和乱党名义的犯人,看守之严密,远非普通警署拘留所可比!!
  他一个九龙城寨的华探长,在洋人眼中不过是个维持贫民窟秩序的高级保安。
  没有官方签发的手续,私下去探访被定性为乱党的重犯,那是自投罗网。
  纯纯的送人头。
  官方的正门被焊死了,那就学陈九源,走那条见不得光的邪路。
  骆森的脑海中迅速检索著九龙区的人脉网络。
  油麻地、深水埗,那些龙蛇混杂、三教九流匯聚的阴暗角落里,总有一些专走偏门的掮客。
  在这片地界,只要给足了钱或者给足了面子,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他將菸头扔在地上,用脚尖狠狠碾灭,转身融入夜色。
  朝著记忆中那个混乱的大笪地走去。
  他要找一个人。
  一个几年前被他亲手抓过,专做假证件和监狱捞人业务的老千。
  外號壁虎张。
  那傢伙是个典型的滑头。
  进去蹲了两年,出来后不仅没记恨,反而托人给骆森送过一份厚礼。
  礼不重,但意思很明白:
  山不转水转,日后好相见。
  深水埗,大笪地。
  这里是九龙夜晚最喧囂也最混乱的所在。
  灯火昏暗,烟燻火燎。
  卖艺的吞剑吐火,卖药的大力丸吹得震天响,还有各色来路不明的货物在地摊上摆得琳琅满目。
  骆森穿过拥挤的人群,目光冷冽。
  他在一个卖跌打酒的摊位前停下。
  摊主是个独眼龙,正唾沫横飞地吹嘘著自家祖传秘方。
  骆森也不废话,隨手抓起一瓶跌打酒,看也不看低声道:“壁虎张在哪?”
  独眼龙摊主声音一顿,仅剩的一只眼里闪过一丝精光。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骆森这身苦力打扮,嘴角勾起一抹不屑:“朋友,买药就买药,找人去问包打听。我这儿只卖药,不卖消息。”
  骆森冷笑一声,右手猛地发力。
  “啪!”
  手中的药瓶瞬间崩碎,玻璃碴子混著褐色的药酒流了一手。
  他浑若未觉。
  只是將沾满药酒和玻璃渣的手掌,重重拍在摊位上。
  “我再问一遍,壁虎张在哪?”
  独眼龙摊主脸色骤变。
  这手劲,这眼神,绝不是普通苦力能有的。
  这是见过血、手里有人命的主儿。
  “咳————那个————”
  摊主的气焰瞬间矮了半截,眼神闪烁。
  他朝著旁边一条卖糖水的小巷呶了呶嘴。
  “他在里面修脚。”
  骆森甩了甩手上的酒液,转身走进小巷。
  巷子里光线更暗。
  一个瘦得像竹竿的男人正蹲在地上,借著微弱的煤油灯光,用一把锋利的小刀修剪著脚趾甲。
  正是壁虎张。
  骆森走到他身后,没有出声。
  只是静静地站著,投下的阴影將壁虎张整个人笼罩其中。
  壁虎张似乎感觉到了身后的压迫感,动作一顿。
  他没有回头,手中的小刀在指尖灵巧地转了个圈。
  “朋友,借光还是借钱?借光往旁边挪挪,借钱没有。”
  “借条路。”
  骆森开口,声音沙哑。
  壁虎张听到这声音,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眯起眼睛,待看清骆森那张虽然涂满煤灰但依旧轮廓分明的脸时,手里的小刀差点掉在地上。
  “骆————骆探长?”
  壁虎张一骨碌站起身,脸上瞬间堆起了职业化的假笑。
  那笑容里透著三分惊讶,七分警惕。
  “哎哟,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您这身打扮————这是在微服私访?”
  “少废话。”骆森盯著他,“有件事需要你帮忙。”
  壁虎张的笑容僵了一下,眼珠子滴溜溜乱转。
  能让骆探长这副打扮深夜来找他,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搞不好是要掉脑袋的买卖。
  他搓著手小心翼翼地试探:“您这是————说笑了。我这小本生意,哪能帮得上您的大忙。我现在可是奉公守法的好市民————”
  骆森没有理会他的推脱,直接从怀里掏出十块钱,塞进他手里。
  “我需要一个门路,能进荔枝角监狱探监。不要官方手续,要私下的。”
  壁虎张捏著那叠钱,脸上的表情精彩极了。
  十块钱不少了。但这事儿————
  他掂了掂钱的厚度,又看了看骆森那双在黑暗中熠熠生辉的眼睛。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森哥,这事儿————可不好办啊!”
  壁虎张压低声音,一脸为难。
  “荔枝角那是鬼佬的地盘,最近查得严,听说里面关了不少那种人————我要是敢乱插手,那就是往枪口上撞。”
  骆森瞥了他一眼,心中压抑的火气不由泻了一丝。
  “不好办你也得办。
  我不为难你,你告诉我谁能办成这事,我自己去找!
  当年的假证案子,我手里还留著底档。”
  这是一句赤裸裸的威胁。
  壁虎张被嚇了一跳,脸色瞬间白了几分。
  他知道骆森的手段,这人虽然讲规矩,但真要狠起来比流氓还狠。
  他沉默了片刻,权衡利后,终於嘆了口气。
  “森哥,您这是逼死我啊。”
  壁虎张凑到骆森耳边,声音轻得像蚊子叫。
  “你去油麻地榕树头,找爷叔。”
  说完,他便把钱揣进怀里,连摆著的修脚摊子也不顾,头也不回钻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中。
  生怕骆森反悔或是再问出什么要命的问题。
  次日黄昏,油麻地榕树头。
  巨大的榕树气根垂落,遮天蔽日。
  树下聚集著三教九流的人物,说书的、卖艺的、算命的、下棋的————
  这里是九龙最接地气的情报中心。
  在榕树头旁一个不起眼的老旧茶寮里,骆森找到了他要找的人。
  茶寮没有名字。
  只在门口掛著一块被油烟燻得发黑的木牌,上面用白漆写著清茶二字。
  骆森换上了一身更不起眼的便服,压低了帽檐。
  以阿贵同乡会兄弟的身份走了进去。
  茶寮里烟雾繚绕。
  几个赤著上身、露出刺青的苦力正在大声划拳。
  桌上的空酒瓶东倒西歪。
  角落里,一个穿著长衫的老者正闭著眼,听著收音机里播放的粤剧。
  他要找的人,就在靠窗的位置。
  此人五十多岁,穿著一身灰色褂子,其貌不扬。
  他独自占著一张桌子,面前只有一个紫砂壶和一只茶杯。
  他就那样静静坐著。
  看著窗外的人来人往,仿佛只是个再普通不过的茶客。
  但江湖传闻,从监狱里捞人到办理各种通行证,只要价钱到位,这位人称爷叔的上海人,在黑白两道就没有办不成的事。
  爷叔轻抿了一口茶,余光早已锁定了那个走进来的年轻人。
  步履沉稳,下盘扎实。
  虽然刻意收敛了气息,但那股子只有在体制內待久了才会有的官威是藏不住的。
  尤其是那双眼睛,在扫视环境时带著审视和戒备。
  绝非普通寻亲的乡下人。
  爷叔心中冷笑:又是一个带刺的生意。
  骆森走到他对面,拉开椅子坐下。
  他没有废话,只说想探望被冤枉的兄弟。
  不过他也没有隱瞒阿贵入狱的罪名。
  毕竟这种重犯,行家一查便知,隱瞒反而显得心虚。
  说完便將一个厚厚的信封,不著痕跡推到了爷叔面前的茶桌上。
  那信封顺著桌面滑过去,停在紫砂壶旁边。
  爷叔扫了一眼信封的厚度,隨后慢悠悠揭开壶盖,吹了吹漂浮的茶叶呷了一□。
  他的眼睛从桌上的信封上移,在不经意间打量著骆森。
  从骆森挺拔的身姿,即便刻意佝僂也无法完全掩饰的习惯,到他放在桌沿的手掌——
  指甲修剪得乾净,虎口处有持枪留下的老茧。
  爷叔便看出眼前这人绝非普通之辈,八成是个吃公家饭的。
  “荔枝角?”
  爷叔开口反问,声音带著浓重的上海口音,透著一股子精明。
  “还被海军定性为乱党?”
  他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发出篤篤的声响。
  “后生仔,儂这份心意,怕是买不到去那边的船票哦。那种地方水太深,我也怕湿了鞋。”
  听到爷叔的这番话,骆森嘴角抽动了一下。
  这老狐狸是在坐地起价。
  不过他也做好了心理准备。
  在这个世道,钱能解决的问题都不是大问题。
  於是他从另一个口袋里拿出了第二个信封,同样放在了桌上推了过去。
  “爷叔。”
  骆森沉稳道,目光直视对方。
  “我只要见我这苦命兄弟一面,问几句话,半个钟头即可。”
  他停顿了一下,补充道:“事成之后另有酬谢。而且————我保证,这事儿烂在肚子里,绝不会牵连到您。”
  他不计代价的姿態,以及那句绝不牵连,让爷叔重新评估起了这笔生意的价值。
  爷叔沉默了片刻。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仿佛是在品味茶香,实则是在权衡利弊。
  关押在荔枝角监狱的乱党,还是海军亲自抓捕,这其中的风险確实很大。
  不过对方拿出的筹码,也足够丰厚。
  这年头,谁会跟钱过不去呢?
  更重要的是,对方身上那股子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让他知道,这笔生意就算自己不接,对方也会去找別人。
  与其让这笔钱落入別人口袋,不如自己冒一次险。
  终於,他放下茶杯,伸出细长的手指,將桌上那两个信封收进了自己的袖袋里。
  动作行云流水,快得让人看不清。
  “三天后,下昼三点。”
  爷叔缓缓起身凑到骆森耳边,將声音压低,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
  “去荔枝角监狱门口等,会有人带儂进去!还有,儂换个名字去探监,就叫李强,是那个小子的远房堂哥。”
  “不该问的可別问,辰光一到,马上走人。”
  “晓得了伐?”
  “多谢爷叔。”
  骆森点了点头,起身离去。
  他走出茶寮,回头看了一眼。
  爷叔已经重新坐下,正捧起了他的紫砂壶,端起壶嘴对著嘴喝了一口。
  仿佛刚才那场交易从未发生过。
  邻桌的划拳声依旧震天响,一切都没有改变。
  骆森拉了拉帽檐,消失在油麻地嘈杂的人流之中。
  三天后,阴雨连绵。
  骆森在爷叔的安排下,以李强的身份,走进了位於九龙区西边角落的荔枝角监狱。
  高耸的围墙上拉著通电的铁丝网。
  岗楼上的探照灯即使在白天也显得格外刺眼。
  一名眼神麻木、满脸横肉的狱警领著他穿过一道道铁门。
  走廊阴暗潮湿,空气中瀰漫著霉味和排泄物的臭气。
  两侧是密集的囚室。
  铁窗后,一双双眼睛投射过来,贪婪、绝望、凶狠。
  囚犯们像一群被圈养在水泥槽里的野兽,发出低沉的嘶吼。
  狱警將他带到一间狭小的探监室,粗暴地推开门:“半个钟头,时间到了就出来!別给我惹麻烦!”
  探监室被一道布满铁丝网的厚玻璃隔开,將空间切割成两个世界。
  骆森坐下,看著对面那个被带进来的身影。
  那就是李福贵。
  他剃著光头,穿著一身灰色的囚服,手脚带著沉重的镣銬,走起路来哗哗作响。
  號码牌在胸前晃动,显得格外刺眼。
  他比骆森想像的要瘦小得多,整个人像是缩水了一圈。
  但那双深陷在眼窝里的眼睛,不像其他犯人那般麻木。
  眼神里充满了对周遭环境的高度警惕。
  像是一只受惊的兔子,隨时准备逃跑或咬人。
  李福贵坐下,没有说话。
  只是用那双戒备的眼睛死死盯著骆森。
  对他而言,眼前这个自称是他堂哥的男人,完全是个陌生人。
  而且身上那股子若有若无的压迫感,让他本能地感到危险。
  李福贵內心纠结:
  这人是谁?三合会派来灭口的?还是海军那边派来套话的?不管是哪边,我都死定了————妈的,早知道就不贪那笔钱了!
  骆森沉默著暗中打量。
  过了一会,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刻意放得沙哑,带著一丝悲悯:“你阿妈————前几天在城寨里九源风水堂门口求人救你。”
  “她跪在门口给一个风水先生磕头,头都磕破了,血流了一地。”
  骆森眼中仿佛再次看到了那个跪在地上哭嚎的老妇人,那绝望的声音如同尖针扎在心头。
  话音落下,李福贵的眼神由戒备瞬间转为凶狠。
  他上身微微前倾,整张脸几乎贴在玻璃隔板上,似乎想透过那层玻璃看清骆森的底细,又像是要择人而噬。
  “你————你说什么?!”
  骆森没有理会他的敌意,继续用平淡的语气说:“她跪在门口想求人帮你。官府衙门都跑遍了没人理,家里的米缸都空了。”
  “她跟所有人说,她儿子没偷没抢,是个老实人,却因为顶撞工头要判十年————”
  骆森说到顶撞工头时,语气变了。
  带著一丝嘲弄。
  他直视著李福贵的眼睛,仿佛要看穿他的灵魂。
  “你到底是谁?”
  李福贵的声音从金属网后传来,低沉且充满威胁。
  他双手死死抓著桌角。
  骆森没接话,而是站起身,同样將身体凑近玻璃。
  他压低声音,吐出了几个关键词:“金钟船坞、王工头、海军宪兵。”
  当最后一个词说出口,李福贵脸上的凶狠瞬间褪去。
  他满脸惊恐地看向骆森,紧紧抿著嘴,喉结上下滚动。
  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缩去,仿佛骆森是什么洪水猛兽。
  李福贵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他们派来的?!”
  骆森迎著他惊恐的目光,沉声道:“我不是来害你的,我是九龙城寨的探长,骆森。”
  “我只是听到了你母亲到处求人诉冤,看不下去。我只想知道,事情的真相到底是什么!”
  “探————探长?”
  李福贵愣住了,眼中的恐惧稍微消散了一些,但依旧充满了怀疑。
  骆森继续说道:“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想想你母亲吗?
  她还在外面等你,如果你真的什么都没做,我有办法帮你翻案。但如果你有所隱瞒————”
  这句坦诚的话加上母亲的惨状,直接击碎了李福贵早已脆弱不堪的心理防线o
  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剧烈颤抖起来,压抑的啜泣声从指缝间溢出。
  “我——妈——我妈她不晓得——她什么都不知情的——”
  李福贵的声音混著哭腔,断断续续从玻璃隔板后传来,充满了悔恨。
  “那个姓王的扑街————他出卖我————他拿了我的好处还卖我————
  “不......过...我確实和三合会的人有联繫————”
  他抬起头,脸上满是泪水和鼻涕,看起来狼狈不堪。
  “他们————他们找到我,给了我一大笔钱!那是好几百块啊!我这辈子都没见过那么多钱!”
  “说————说只要我利用在船坞做工的机会,帮他们画一张船坞里几个仓库的分布图,记下海军巡逻队的换防时间就行————”
  “他们告诉我,这是为了劫富济贫,偷运一些鬼佬的物资出去,接济城寨里那些没饭吃的穷苦同胞————我信了,我真的信了!”
  李福贵的辩解显得苍白无力,充满了自我欺骗的味道。
  “我一时鬼迷心窍,我家里穷,我阿妈身体又不好————我就答应了。”
  “三合会?”骆森的眉头皱得更深。
  这个名字在香江无人不晓。
  一个源自反清復明的组织。
  在殖民地时代,早已演变成性质复杂的秘密社团。
  其中既有心怀家国,秘密反抗殖民统治的理想主义者,也有趁机牟利、无恶不作的江湖败类。
  亦正亦邪,深不可测。
  听到李福贵的自我辩白,或者说狡辩。
  骆森心中冷笑:什么劫富济贫,不过是各取所需罢了。
  李福贵显然只是被三合会的人用利益引诱,发展成了外围的一颗棋子。
  “那后来呢?”骆森追问。
  “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王工头是怎么发现的!”
  李福贵抱著头,痛苦地回忆著:“他可能早就盯上我了,那个王八蛋,平时就喜欢剋扣我们的工钱,眼睛毒得很。”
  “他发现我在画图,没有揭发我,而是威胁我分钱————后来,他嫌我给得少,或者觉得把我卖给鬼佬赚得更多————”
  “他直接————直接把事情捅给了海军宪兵!那些鬼佬宪兵能给的油水更多!”
  “出事那天,他们突然衝出来,从我的床底下翻出了那张还没画完的图纸——
  “”
  “然后,我就被当成三合会乱党抓了进来!他们说我破坏军用设施,都不需要审,直接就定了罪————”
  话到这里,真相已然浮出水面。
  李福贵並非纯粹的受害者。
  但他犯下的错与所受的惩罚,完全不成比例。
  所谓的证据確凿,不过是海军宪兵为了邀功。
  也可能是为了震慑日益活跃的地下组织。
  海军宪兵將一起偷窃情报的未遂行为,直接上纲上线,扣上乱党的帽子!
  並利用军情处处理的特权,绕开所有司法程序,迅速將此案办成铁案。
  李福贵只是一个被双方隨意丟弃或者利用的倒霉蛋罢了。
  而那个王工头,则是这起悲剧中两头通吃的吸血鬼。
  “阿sir,我知道你是差人。”
  李福贵哭著,几乎是在哀求。
  他身体前倾,双手抓著铁丝网。
  “求求你,不要再查下去了!这件事水太深了!你斗不过鬼佬,也斗不过三合会的人!”
  他的声音里满是恐惧:“再查下去,不只你会死,三合会的人会以为我出卖了他们,他们会杀了我全家!我阿妈她————她会有危险的....
  ”
  李福贵的话还没说完,他身后的小门突然传来一个粗暴的声音。
  “时间到了!走走走!”
  门外,狱警的吼声打断了李福贵的哀求。
  他猛地一拉铁门,不由分说將李福贵从座位上拖了起来。
  “快点!別磨磨蹭蹭的!”
  骆森看著李福贵被两个狱警像拖死狗一样拖走,消失在走廊的黑暗中。
  他最后那句哀求还在探监室里迴荡。
  看著那个自称李强的男人走出探监室,狱警啐了一口唾沫,手里掂著刚才壁虎张塞过来的几块大洋。
  心想:又是个不知死活的。
  这年头有些门是不能敲的,有些话是不能听的。
  这小子一脸正气,一看就是个短命鬼。
  骆森缓缓站起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的天光,透过高墙上的铁丝网照进来,显得格外苍白。
  李福贵事件背后的真相,压得他胸口发闷。
  他的案子,到此已经也无法再查。
  而骆森想为李福贵的母亲討回公道的念头,也熄了。
  李福贵自己也並非无辜。
  却谈何公道呢。
  他是一枚被三合会利用,又被王工头和海军宪兵联手当做功绩与油水吞下的棋子。
  在这盘大棋里,无论是他这个探长,还是李福贵,亦或是那个哭瞎了眼的老妇人,都不过是微不足道的尘埃。
  不过,李福贵捲入的三合会事件,倒是让他心生警觉。
  那股潜藏在水面之下,以民族为旗號,却同样將人命视为草芥的华人地下势力。
  三合会这个名字,像一颗带毒的种子。
  在他的心中生了根。
  骆森走出监狱大门,回头看了一眼那高耸的围墙。
  这世道,黑的未必是黑,白的也未必是白。
  想要活下去,想要贏,就得比他们更黑,更狠。
  他拉了拉衣领,大步走入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