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小人物逆天
  第122章 小人物逆天
  福特车的引擎在暴雨中嘶吼。
  阿標感觉自己的心臟比引擎跳得还快。
  这是他入职以来,首次独自执行骆森下达的如此重大命令。
  还是在这种八號风球悬掛的鬼天气里!
  他的脑子里,反覆迴响著骆森那沙哑的声音:“动用我华探长紧急授权————”
  “海狼三號————”
  “火油、生石灰、照明弹————”
  “告诉他们,一切责任和处分,由我骆森一力承担!”
  每个词都深深烙印在脑海中。
  油麻地水警分局。
  那里和龙蛇混杂的城寨警署,完全是两个世界。
  水警是鬼佬皇家海军的亲儿子。
  是英国佬真正倚仗的香江致命本土力量。
  那里的差人,无论华人还是鬼佬,个个眼高於顶。
  看他们这些陆上警署的同僚,就像城里人看乡下亲戚..
  骨子里透著疏离和轻蔑!!
  福特车在一扇高大的铸铁门前停下。
  昏黄的车灯照亮了门上滴水的徽章。
  铁门两侧,是两座用坚固花岗岩砌成的岗哨。
  上方,一面巨大的米字旗在狂风暴雨中被撕扯得猎猎作响。
  阿標强忍心中慌乱,用尽力气推开车门。
  “呼—
  一股狂风瞬间灌了进来。
  几乎將他整个人吹得倒退回车里。
  他费力关上车门,跟蹌著衝到岗哨前,雨水瞬间浇透警服。
  岗哨里,站著两个穿著厚重防水油布雨衣的锡克教警员。
  他们头戴標誌性的缠头巾,手里的恩菲尔德步枪上了刺刀。
  其中一人用枪托拦住了他,操著生硬的粤语问询道:“什么事?!”
  阿標的喉咙一阵发乾,雨水顺著他的脸颊流进嘴里。
  他从早已湿透的內袋里,掏出自己的警员证。
  “九龙城寨警署,警员pc8333陈永標!”
  “奉华探长骆森紧急命令,有十万火急的公务,要见你们水警分局的负责人!”
  他刻意拔高了音量,想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有底气。
  但雨声和风声几乎將他的声音吞没。
  那锡克警员接过证件,拿到灯下仔细看了看。
  又面无表情打量著状如落水狗的阿標。
  他嘰里咕嚕地和同伴说了几句听不懂的旁遮普语。
  另一个警员的脸上露出了明显的讥誚。
  过了几十秒,他才指了指里面那栋三层高的主楼,態度冷漠道:“在这里做好登记,自己过去!”
  阿標一把抓回证件,然后快速写下自己的信息。
  隨即低声道了句“唔该(谢谢)”便迈开步子。
  水警分局里的一切都太规整了,地面是用方形石板铺就的,缝隙里连根杂草都看不到。
  主楼的墙壁上爬满了常春藤,巨大的玻璃窗擦得一尘不染。
  一楼的值班台后,坐了个同样穿著笔挺制服的华警。
  他看到阿標这副狼狈模样,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
  “九龙城寨警署,警员陈永標!奉骆森探长紧急命令,求见分局负责人!”阿標几乎是吼著重复刚才的话。
  值班警员拿起桌上的电话,警惕地打量了阿標一眼,紧接著拨通了个內线號码。
  然后言简意賅地匯报了几句。
  掛断电话后,他抬了抬下巴,指著二楼:“梁督办在调度室,你自己上去。”
  阿標点点头,赶忙小跑上了二楼。
  调度室的门是厚重的柚木製成,上面镶嵌著一块铝亮的黄铜铭牌。
  上面写著dutyoffice(调度室)。
  他站在门口,心臟跳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
  他能听到里面传来电报机滴滴答答的声响,还有夹杂著英文的说话声。
  阿標猛地一咬牙,抬手叩响了木门。
  “咚!咚!咚!”
  “进来!”
  一个苍劲有力的声音从门后传来。
  阿標推开门。
  调度室很大,占据了二楼的大半。
  整面墙都是巨大的海图,上面用不同顏色的炭笔標记著航道、暗礁和巡逻区域。
  几名警员正戴著耳机,坐在发报机前忙碌著。
  房间的正中央,站著个穿著高级督办制服的男性华人。
  男人约莫五十来岁,头髮花白,腰背挺得笔直。
  他正背对著阿標,看著落地窗外的巨型风暴。
  他裸露在外的胳膊上,肌肉线条依旧分明。
  一道狰狞的伤疤从手腕延伸到臂弯,像是被某种海中巨物的利爪撕开过。
  他就是水警分区的负责人,在黑道上和殖民地警界都很有分量,人称龙叔的梁栋。
  “报告梁督办!九龙城寨警署警员陈永標,奉骆森探长紧急命令向您报到!”
  阿標双腿併拢,猛地立正敬礼。
  闻言,梁栋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神平淡无波,却带著无形巨压。
  他就那样静静看著阿標,任由阿標身上的雨水在地板上积成一摊。
  那种目光让阿標觉得呼吸都变得困难。
  “骆森?”
  许久,梁栋才开口冷冷道:“他不自己打电话来,派你一个连毛都没长齐的小子过来做什么??”
  “报告督办!事態万分紧急,八號风球肆虐,通讯线路可能隨时中断!”
  “骆探长他————”
  “说重点。”梁栋冷冷打断了他。
  阿標咽了口唾沫,將骆森交代的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鼓足了勇气。
  “报告督办!油麻地码头外海发现大批走私船,企图趁风暴闯关!”
  “情况万分紧急!骆探长请求动用紧急授权,向水警分区紧急徵用海狼三號巡逻艇!”
  他不敢停顿,一口气吼了出来:“並请求军需处提供紧急反走私物资,火油、生石灰、军用照明弹,按最大装量配备i
  ”
  他说完,整个调度室都安静了下来。
  那几个戴著耳机的警员,都停下了手里的工作。
  眾人眼神里满是戏謔。
  梁栋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但他眼神里的讥誚却越来越浓。
  “说完了?”他问。
  “是!”
  “你说,骆森一个陆上警署的探长,要动用紧急授权调我的船?!还是海狼三號?”
  “是!”
  “你说,在这种马上就要掛八號风球的天气,有大批走私船不要命了要闯关?”
  “是!”
  “你还说,要我把军需仓库里那些用来打海盗的压箱底玩意儿,都给你?”
  “是!阿標硬著头皮。
  他感觉自己的脖子都僵硬了。
  梁栋忽然笑了,是那种极具侮辱性的冷笑。
  他走到阿標面前,像验货般绕著他走了一圈。
  “后生仔我问你,你从警校毕业几年了?”
  “报告督办,一年零三个月。”
  “一年零三个月————”梁栋点点头。
  “你知道海狼三號是什么吗?”
  阿標脸色青中泛红,他强忍著这份侮辱应道:“回督办,是反海盗巡逻艇!!”
  梁栋陡然提高音量:“你说的不错!”
  “那是我们水警分区蒸汽动力最大、火力最猛的反海盗巡逻艇!!”
  “你知道它船头那门马克沁机枪,一分钟能打出去几发子弹?!!”
  他突然吼了一句:“两百发子弹!!那是一分钟两百发!!”
  说到这里,他的语气重新变得平淡:“它不是给你这种陆上警察开出去兜风的玩具!!”
  顿了顿,他指著窗外那片漆黑的海面:“你再看看外面,天文台的最新的匯报刚到,风眼距离这里还有不到八个钟头。”
  “现在的风力是七级,浪高两米!”
  “你告诉我,谁家的走私贩子是活腻了,非要挑这种时候来给你送功劳?”
  “我————”阿標语塞。
  他说的理由在专业人士面前漏洞百出。
  “紧急授权?”
  梁栋的语气陡然变得严厉:“警例第3章第12条,只有在香江总督宣布进入紧急状態,或警务处处长亲自签发书面命令的情况下,才能执行跨部门的紧急物资徵用!”
  他冷哼了一句:“骆森他区区一个九龙区的华人探长,谁给他的权力?你吗?!”
  阿標沉默地听这梁栋的喝骂,只一味的脸红到脖颈。
  梁栋的每一句话,都把他所有的理由都驳斥得体无完肤。
  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没穿衣服的小丑,在眾人面前表演著滑稽的闹剧。
  “督办————情况————情况的————很特殊————”
  即便如此,阿標还在做著最后的挣扎。
  “特殊?”梁栋的態度愈发冷淡:“每天都有特殊情况!”
  “如果每个探长都像骆森这样,凭著一句情况特殊就想来我这里调兵遣將,那我这个水警分区的督办还做不做了?”
  “规矩就是规矩!没有鬼佬警司的书面命令,谁也別想从我这里开走一艘舢板!”
  他挥了挥手,像是在驱赶一只烦人的苍蝇:“出去!!趁著路还没被水淹没,赶紧滚回你的九龙城寨!!”
  “告诉骆森,让他死了这条心!”
  即便梁栋已经下令逐客,但是阿標依旧站在原地,没有动。
  失败了。
  他搞砸了森哥交代的独立任务!
  他仿佛已经看到骆森失望的眼神,看到大头辉愤怒的脸。
  就这样灰溜溜地回去,告诉他们:不行,人家不肯?
  自己出门前,阿妈嘴里念叨著:当差要小心,阿妈等你回来吃饭;
  他当差是为了保境安民!
  可现在那些暗地里的鬼东西,正在夺走活人的孩子..
  如果他今天因为规矩就退缩了,那当初为什么要当警察?
  一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血气,猛地衝上了他的头顶。
  阿標的眼神在混乱的调度室里飞快扫过,最后落在了梁栋办公桌上的纸笔上。
  他猛地跨出一步,衝到桌前。
  屋里所有人都被他这个突兀的动作惊到了。
  一个年轻警员甚至下意识摸向了腰间的枪套。
  不过阿標並没有做出出格的行为。
  只见他在办公桌上抓起笔,隨即开始在纸张上写起东西来。
  他因为紧张的缘故,笔尖在纸上勾起阵阵刺耳的划拉声。
  阿標深深吸气强迫自己冷静,儘可能地让颤抖的手稳定下来。
  良久,他才停下笔下的动作。
  他的字写得歪歪扭扭,远不如警校档案里的那么工整。
  只见纸张上写著几行潦草的內容:
  【担保书】
  【本人,九龙城寨警署pc8333警员陈永標。】
  【以个人性命及前程担保,因紧急公务,需徵用海狼三號巡逻艇及应急物资一批。】
  【行动期间,若船只有任何损毁或造成任何不良之后果,皆由本人一力承担,与水警分区及梁栋督办无涉。】
  【若有违反警例之处,甘愿受革职查办,绝无怨言。】
  【立据为证!】
  写完,他扔下笔。
  隨即毫不犹豫抬起右手,將自己的拇指塞进嘴里。
  咯嘣一声。
  他狠狠咬破了指肚。
  他顾不上疼痛,直接將渗著血珠的拇指,重重按在了担保书的末尾。
  一个鲜红刺目的指印,就这样印在了白纸黑字之间。
  整个调度室,只剩下窗外呼啸的风声和无线电发报机单调的滴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