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捡来的
  既然魏宏韜也把自己视为潜在的敌手,崔三平乐得遇见。
  很久没有棋逢对手的感觉了,崔三平在魏宏韜身上,仿佛嗅到了一种久违的火药味。
  “我就怕对手软。”崔三平在听到叶兰成劝自己面对魏家要收敛点儿锋芒时,说出了自己那句多时不提的名言。
  “行行行,你硬,你硬行了吧。”叶兰成知道崔三平好胜又好斗的脾气,他也只是出於道义相劝,要论既得利益,他巴不得崔三平铁了头现在就跟魏氏皮业宣战,然后被对方摁在地上毒打,自己不费吹灰之力就能重新站回乌兰山皮件的领头羊位置。
  但是叶兰成不能那么做,怂恿崔三平马上和魏氏皮业对著干,这种火上浇油的行为一个不留神,很可能就是引火烧身。
  崔三平要是很快就被灭了,那下一个不就是自己吗?战爭一旦爆发,没有一个村庄是无辜的。这是叶兰成想明白的地方,所以崔三平狂归狂,在叶兰成听来並不刺耳。
  唇亡齿寒,互为依仗,才能把乌兰山皮件的整体声誉做出来。崔三平和叶兰成在面对省外的竞爭对手时,都明白这个道理。
  崔三平並没有傻等到后天的约定时间才去赴约魏宏韜,第二天他就自己一个人溜达著,去了魏宏韜与他相约的红缨酒吧。
  崔三平不理解酒吧是什么意思,在他看来,进去以后就像是满场小散台的高级酒楼而已,只不过光线著实太暗了。
  “先生几位?”一个清脆的声音在崔三平身侧响起,崔三平转头看去,是一个眉目清秀中带著几分英气的女孩。
  “听你口音不是本地人?”崔三平反问女孩。
  “听口音先生也不是本人?”女孩又反问。
  崔三平觉得眼前这个女孩有意思,眼中露出的那种不卑不亢,可不是一般服务员能有的气质。
  “就我一位,閒著进来看看。”崔三平不想为难女孩,先答了上一句话。
  女孩微微点头躬身,再没废话,伸手示意崔三平跟自己入座。
  女孩为崔三平挑了一个昏暗的角落,崔三平心道有趣,又问道:“你怎么知道我想要个安静的地方?”
  “这个时间天还大亮著,先生能来酒吧消遣,说明有钱有閒,肯定不是为了凑热闹的。”女孩的回答令崔三平十分满意,“您先看看水牌,我去给您倒杯茶来。”
  崔三平看了看女孩递来的水牌,这才明白为什么这种地方不直接叫小酒楼,而要叫酒吧。
  这菜单一样的东西,一页一页的全是各种自己没见过名字的酒水,一直翻到最后两页,才有那么几样小菜,然后就什么都没了。
  想来这里吃饭,看来是不可能的,原来酒吧就是专门用来喝酒的地方!
  崔三平一边低头看著水牌,一边自己嘀咕著。
  “这里原来是酒楼,后来按照老板的意思改成酒吧了。”女孩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崔三平身边,还递上了一杯淡茶,轻轻对崔三平接著道:“先生要是饿了想吃东西,我倒是可以给您做个炒饭尝尝,反正白天也没业务,閒著也是閒著。”
  “哦?那就来个炒饭尝尝!”说著,崔三平掏出一张百元票子递了过去。水牌上没有標价炒饭多少钱,但是根据那些比平时翻了好几倍的酒水价格来看,崔三平觉得一张大票子应该够了。
  女孩看了看那百元大钞,似有所思地接了过去,然后补充道:“那我一会儿陪先生喝一杯吧。”
  崔三平不懂女孩话外之音,但也不能太露怯。於是他装模作样点点头,往柔软的沙发上一靠,四顾打量起来酒吧的装潢。
  这东西不知道在乌兰山开一个好不好使?崔三平心中又琢磨起来。
  不多时,女孩端著两份炒饭和五六杯不同花样的酒水来了。
  也不由崔三平分说,女孩直接放下东西后,就挨著崔三平坐了下去。
  崔三平对女孩这举动摸不清路数,本能地往旁边挪了挪。
  女孩见崔三平躲开,竟然也本能地又往过靠了靠。
  同时,女孩还贴心地把其中一盘炒饭挪到崔三平面前,顺便將一个精致的小瓷勺放在了盘边。
  “先生第一次上酒吧吗?不要太拘谨,酒吧里陪客人喝酒很平常。”女孩不等崔三平回话,自顾自拈起另一个小瓷勺,端过另一盘炒饭吃了一小口。
  崔三平见著女孩嘴上说著陪客人喝酒,却跟在自己家一样隨意地吃著炒饭,不禁越发好奇:“你这也没陪我喝酒啊,倒像个大馋丫头一样埋头猛吃。”
  女孩噗嗤一笑,“我是说,酒吧里小姐陪客人喝酒很平常。我是这里的老板娘。”
  “哦。”崔三平原本有些微微躁动的心这下更加不老实了,作为一个七情六慾无比正常的男人,他对於酒吧这种地方的消费方式,简直是无师自通。
  “我正好也没吃饭,我这炒饭还合你胃口吗?”此时女孩的语气不似刚才那般透著刻意的客气,反而像是因为同食一锅饭,而变得相熟。
  “你先说你叫什么名字?一饭之恩,我得知道施主尊姓大名。然后再告诉你好不好吃。”崔三平才不会轻易被女孩的话牵著走,他放下小勺,隨手挑了一杯看起来绿了吧唧的酒水喝了一口。酒水入喉,凉的发辣,仿佛就著二锅头咽下了一大口牙膏。
  “我叫陈红。我確实不是本地人,我是四川人。”女孩看著崔三平的窘样,轻笑著顺便回答了崔三平进门时的一个问题,“先生也得跟我说说你从哪来了吧?”
  “內蒙。”崔三平舌头髮麻,喉咙发凉,食管发辣,端起盘子猛地扒拉两口炒饭想压一压。
  “內蒙。草原。你们那里平时出门都是骑马是吗?”陈红眼神飘远,隨口问道。
  “对,骑马。我们从小上学还要学习杀羊打狼。”崔三平心口胡诌,就是不说自己姓甚名谁,反而马上转移话题道,“你们这儿平时也是这么暗吗?连个窗户都没有。”
  “我去给你再开几个灯。营业的时候我们会比现在还暗一些,为了打彩光更有效果。”说著,陈红作势就要起身。
  “算了算了,我只是隨口问问,我还觉得我这片座位可以更暗点儿呢。”崔三平叫住陈红。
  “哦?”小南方陈红斜看崔三平,显然误解了对方的意思,“我们的小姐们还没到上班的时间呢。”
  “不是,呵呵,我不是那个意思。”崔三平见陈红误解,连忙笑著解释:“我是觉得,既然你说有些有閒有钱的人会来,那么我想这些人更注意环境的隱秘,所以我的意思是说,我这片儿区域可以更暗点儿。”
  陈红妙目乱眨,她不敢相信崔三平竟然可以把想要找人陪酒说的如此清新脱俗,於是伸手端起一杯酒轻轻示意,“先生体谅,还是我陪你一杯吧。这也是我刚才许诺的。”
  崔三平苦笑,这地方看来就算正人君子来了,也不会有人觉得清白啊。
  “我该怎么称呼先生?一直叫先生,显得生分。”陈红抿了一口酒,略带娇柔盯著杯沿自己的唇印道。
  “我姓周,叫周宝麟。”崔三平答道。
  “宝麟。好特別的名字。”陈红在嘴里反覆念叨,她那种时而抽离的感觉,总令崔三平產生一种想了解她的衝动。
  “我还有个弟弟,叫宝麒。我俩名字合起来就是麒麟,宝贝麒麟。这么一听就不特別了吧?”崔三平索性瞎话说到底,就是不知道远在家乡的周宝麟这时候有没有打喷嚏。
  “周大哥说话真是有趣。你刚才品评我这酒吧的灯光和装潢,莫非是搞艺术出身?”陈红把话又往回扯,明显想打听明白崔三平的身份。
  崔三平觉得陈红说话也挺有意思,她明明可以直接问,难道自己也是同行?可是偏偏要问莫非是搞艺术的,可见这小姑娘確实是个会说话的好掌柜。
  “我哪有那本事,我是搞运输的。拖拉机、摩托车、人力三轮车,租出去拉货赚租金而已。”崔三平在心里对周宝麟可以拿来挡话,报以诚挚的感谢。
  “真看不出来,搞运输的,又是在北方,居然这么白白净净。”陈红主动又和崔三平碰了碰酒杯,还贴心地为崔三平挑了一杯口味偏淡的酒。
  正在陈红想继续和崔三平聊下去时,酒吧的大门却被三个大汉撞开了。
  陈红见状,很熟练地放下崔三平所在座厢的珠帘,迎过去的途中顺手又將崔三平那里的灯光调到最暗,一捋耳边秀髮,迎上前低声与来人交谈起来。
  崔三平现在真是如同坐在黑暗里,再加上珠帘挡著,外头的来人根本看不到他。
  他见陈红与三个闯进的大汉寥寥几句,其中两个大汉对他便连连点头应诺。而两个大汉中间搀扶著一个醉汉,则吆五喝六地像是在对陈红说著什么。
  陈红似乎在向醉汉解释什么,顺便微微侧身,似乎是在让醉汉看向自己身后崔三平所在的座厢,像是在告诉他还有客人在。
  那醉汉却突然就不乐意了,大声骂道:“妈的,我是老板你是老板?酒吧是我给你花钱置办的,我说今天关门就得关门!你他妈的一个星期都不来见我一次,还要我亲自来找,我养你是为了让你伺候我的!你他妈的还以为是当初那样,想给我当正房呢吗?!”
  就算崔三平眼神再不好,醉汉话一出口,他还是听了出来,竟然是魏宏韜。
  啪!紧接著,没等陈红说话,魏宏韜伸手就甩了她一个重重的巴掌。
  “你说过要娶我的!”陈红似乎也失了理智,挨打之后叫得撕心裂肺。
  崔三平一听陈红这句话,有如重锤砸在心头,这句“说过要娶我”,又一次令他想起了李月华。黑暗中,他两眼冒著精光,低头端起一杯酒一口闷了下去。
  洋酒入喉,辣口不辣心。崔三平此时十分想念家乡的烧刀子和闷倒驴。
  “你就是个捡来的贱货!不知好歹的贱货!走了!”
  没想到酒醉之后的魏宏韜还能克制住自己,竟然没有继续闹下去,而是转身又被搀著就这么走了。
  陈红见魏宏韜摔门而出,气得上前噼啪两下,真的把大门插住,从里面锁了起来。
  崔三平这下尷尬了,看样子陈红这是真的今天要关门,可是自己还在这里坐著呢,她不会是把自己忘了吧?
  古有金屋藏娇,今天酒吧藏自己,万一魏宏韜脑子抽筋再杀回来,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周大哥,让你见笑了。放心,他就是那种人,他今天不会再回来了。”陈红很快就收拾好自己的情绪,坐回到崔三平身边,端起酒杯示意继续喝。
  崔三平哪还有心情再喝酒,他看著陈红半边微肿的脸蛋,问道:“要不你还是休息一下吧,我走了。”
  “走吧,果然你们男人都是一个样。”陈红此时居然没绷住,眼泪夺眶而出,重重地將酒杯放在桌子上。
  崔三平多好面子啊,这话一出,他抬起来的屁股又坐了回去。
  “那我不走了,好人做到底,看你哭一会儿。”崔三平无奈地说道。
  “你这人怎么这么討厌,你不会哄女孩子哭吗?”陈红听了崔三平的话,哭笑不得。
  “哄女孩笑我都不会,哄女孩哭我更不会了。再说,你这不是已经在哭了么。”崔三平自我感觉这段咬文嚼字的发言很机敏。
  “难怪看你快三十了也没结婚,原来是说话不中听,脑壳有包。”陈红瞪了崔三平一眼,但是没想到崔三平这稀奇古怪的话还真管用,自己竟然哭不下去了。
  “这就对了。你俩咋回事儿?反正我也无聊,你也歇业。你就当给我讲讲故事听。”
  陈红见崔三平真的不走,这才往下拽了拽自己的皮短裙,犹豫了一下,突然开口道:“饿死了,先吃饭,吃完了再讲!”
  崔三平被陈红这个反应搞得一乐,突然觉得这女孩还真是可爱。
  说她性子直吧,她刚才各种跟自己聊天的模样可是老油条了。
  说她老油条吧,她现在为了口吃的竟然还能把伤心事暂且放放。
  “姑娘果然不是寻常人。”崔三平嘆道,他这话是由衷的。
  “什么?”陈红一边吃著炒饭,一边疑问地看向崔三平。
  “我是说,你炒饭做的真好吃,手艺不同寻常。”崔三平换了说法,不想让陈红觉得自己对她有兴趣。
  “好吃吧?酱油炒饭,这是我们四川的做法。你在內蒙吃不到的。”陈红被夸做饭好吃,竟然乐得笑了起来,这让崔三平著实又没想到。
  “哎,既然我陪你吃饭了,咱俩也算是革命友谊了。你给我讲讲,你跟刚才那个醉鬼到底怎么回事儿?”崔三平终於开始下饵了,他可不想错过侧面了解对手的一切机会。
  陈红放下盘子,纤细的手指抹了下嘴角,又犹豫了一下,才嘆口气道:“我说了你可別在海城见人就说,他们家势力很大,別再对你做出什么来,我心里会过意不去。而且,你要是乱说,也会害了我。”
  崔三平郑重点头,点起一支香菸举过头顶就要立誓。
  “別闹。”陈红一把拉下崔三平的手,触碰到崔三平手掌的温暖,在黑暗中小脸一红,好在光线黑暗,崔三平看不见。
  “我……我是被他们家人捡来的。”陈红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