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她还会搜身
  听到秦淮茹这话,秦淮安刚刚压下去的火“腾”地一下又窜了上来,直衝脑门。
  他猜到姐姐在贾家过得憋屈,但万万没想到,竟被逼迫到如此令人髮指的地步!
  连进饭馆吃顿饭,都成了需要胆战心惊、事后可能招来毒打的“罪过”!
  好,很好,贾张氏这死肥婆!待会儿我特么希望你能多挺一会儿!
  “……”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將翻涌的怒气压下几分,盯著秦淮茹的眼睛:
  “姐,你听好。”
  “今儿回去,贾张氏那老东西要是敢再动你一个手指头,我把她手给她撅折了!”
  “你放心,有我在,那个破院子里,天王老子来了也不能再碰你一下!”
  “现在,听我的,进去吃饭!”
  说完,他不再给秦淮茹犹豫的机会,几乎是半拉半拽,带著她跨进了饭店的门槛。
  秦淮茹被弟弟不容置疑的力量带著往里走,看著他宽阔挺直的背影,鼻尖一酸,那早已乾涸的心田,仿佛被一股温热的暖流猝不及防地浸透。
  这种被人坚定地护在身后、有人撑腰的感觉……陌生得让她心头髮颤,又踏实得让她几乎落泪。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有多久没有体会过这种“安心”了。
  每一天都活在提心弔胆、仰人鼻息的阴影里,而现在,这个曾经需要她护著的小弟回来了,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饭店內部比外面看起来宽敞些,白灰墙刷得还算乾净,墙上贴著几张“艰苦奋斗,自力更生”和“勤俭节约,反对浪费”的红色標语,字跡端正醒目。
  靠墙摆著七八张刷了绿漆的方桌和长条凳,此刻只有零星两三桌客人,显得有点空荡。
  最里面是柜檯和取饭的小窗口,窗口上方掛著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著今日供应的菜品和价格:
  炒青菜(8分)
  豆腐汤(1毛5)
  西红柿炒鸡蛋(3毛,需粮票半斤)
  红烧肉(5毛,需肉票2两)【今日售罄】
  炸酱麵(2毛,需粮票3两)
  字跡有些潦草,但还算清晰。
  秦淮安扫了一眼,心里迅速有了盘算。
  姐姐长期营养不良,肠胃虚弱,上来就吃油腻的红烧肉肯定不行,而且已经卖完了。
  他拉著秦淮茹在靠角落的一张桌子坐下,然后走到小窗口。
  “同志,麻烦要一份豆腐汤,一份炒青菜,一个西红柿炒蛋,再来两碗炸酱麵。”
  他对著里面穿著白色围裙、正低头织毛衣的女服务员说道。
  服务员头也没抬,在旁边的单子上划拉了几下,这才撩起眼皮:“有票吗?”
  “有。”秦淮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里面整齐地放著一些零钱和不同种类的票证。
  这是今天去厂里报到时,连同安家费一起领到的。
  “炒青菜八分,豆腐汤一毛五,西红柿炒蛋三毛加半斤粮票,两碗炸酱麵四毛加六两粮票。一共九毛三分钱,一斤一两粮票。”
  服务员语速很快,算帐倒是利索。
  秦淮安数出相应的钱票递过去。服务员清点无误,撕下一张小票给他:
  “好了叫你,自己过来端。”
  “行。”
  秦淮安接过小票,对这种国营饭店的“服务態度”早有心理准备。
  他转身回到座位。
  刚坐下,旁边的秦淮茹就侷促地搓著手,声音低低地响起:
  “淮安……是姐没本事,你回来头一天,还得让你破费请吃饭……姐对不住你……”
  她又习惯性地低下头,脸上火辣辣的。
  “姐!你说这外道话干啥?”
  秦淮安故意把语气放得轻鬆:
  “小时候我饿得嗷嗷哭,是谁省下口粮把我拉扯大的?”
  “咱姐弟俩,什么时候分过你的我的?”
  说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又伸手在怀里摸索了一阵,很快掏出一张大黑十塞到秦淮茹手里。
  “姐,这十块钱你拿著,放身上应急。”
  “我看你今天……身上一分钱没有,这哪儿行?”
  “以后缺钱了,就跟我说。”
  秦淮茹在医院因为没钱付药费、甚至不敢想吃饭的那份窘迫,像根刺一样扎在秦淮安心上。
  一个成年人,身上连一分应急的钱都没有,这日子还怎么过?
  他绝不能让自己姐姐继续这种状態。
  “不行不行!这绝对不行!”
  秦淮茹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缩回手,把钞票推回去,头摇得更厉害了:
  “淮安,这钱姐不能要!你自己刚安顿下来,哪儿都要用钱!”
  “姐再怎么……也不能要你的钱!”
  “再说……再说……”
  看她吞吞吐吐,秦淮安追问:“再说什么?”
  秦淮茹咬了咬下唇,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就算……你给了我,这钱最后也到不了我手里。”
  “我身上……从来留不住一分钱。”
  “平时就是买根针、扯尺线头,都得跟她磨半天,还得报明细……”
  那表情,说不清是已经习惯到麻木,还是绝望到不再抱有任何期待,平静得让秦淮安心头髮酸。
  “姐!那你不会自己藏好?找个她翻不到的地方!”秦淮安急道。
  “藏?”秦淮茹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淮安,你不懂。”
  “她……她每天都要检查的。”
  “我的衣服口袋,缝在里面的暗兜,甚至……甚至贴身的衣服里……她都要搜。”
  “要是发现我藏了钱,她会……她会扒了我的衣服,然后……”
  她说不下去了,身体微微发抖。
  显然,贾张氏的手段已经不仅仅是刻薄,而是带著侮辱性的恶劣。
  秦淮安听得头皮发麻,一股血气直衝天灵盖!
  这他妈的还是人干的事?
  简直是把秦淮茹当成了没有尊严的奴隶!
  他强行压下几乎要衝破胸膛的怒火,咬著牙问:
  “姐!贾东旭呢?”
  “他就看著他娘这么对你?”
  “他就不管?”
  秦淮茹肩膀垮了下去,声音更低了,带著无尽的疲惫和认命:
  “东旭……他都听他妈的。他妈说什么,就是什么……”
  “也就是说,贾东旭一直都是向著他妈,觉得他妈做得对,是吧?”秦淮安追问,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嗯……”秦淮茹点了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甚至……有时候,他还会帮著他妈说我……他觉得,他妈说的都是对的……”
  秦淮安虽然早有猜测贾东旭是个十足的妈宝男、窝囊废,但亲耳听到姐姐证实,那股邪火还是压不住地往上冒。
  听你娘的话可以,但你娘的得有个基本的是非观吧?
  贾张氏那是什么德性?
  她能教出什么好来?
  很好!贾张氏!贾东旭!
  你们母子俩,真是好样的!
  今儿回去,新帐旧帐,咱们一起算!
  “……”
  就在这时,小窗口传来服务员没什么起伏的喊声:
  “11號!饭菜好了!自己来端!”
  秦淮安深吸一口气,暂时將翻腾的怒火压下,起身去端饭菜。
  他把两碗热气腾腾、酱香扑鼻的炸酱麵,一盆奶白色的豆腐汤,一盘油汪汪的炒青菜,还有那盘金红诱人的西红柿炒蛋,一一端到桌上。
  食物的香气瞬间瀰漫开来。秦淮安將一碗麵推到秦淮茹面前,又把大半盘西红柿炒蛋和许多青菜拨到她碗里,堆得尖尖的。
  “姐,先吃饭。什么都別想了,多吃点,你看你都瘦成什么样了。”
  他的声音缓和下来,带著不容拒绝的关切。
  然而,秦淮茹却迟迟没有动筷子。
  她就那么怔怔地看著眼前丰盛得有些不真实的饭菜,喉头不住地滚动,吞咽著本能分泌的唾液。
  肚子很饿,非常饿。
  可她的手却像有千斤重,抬不起来。
  她怕……
  怕眼前这一切,热气、香气、弟弟关切的脸……
  都只是她无数次在深夜里做过的、一触即碎的梦。
  怕自己一伸手,这一切就会像泡沫一样消失。
  嫁到城里这些年的日子……简直比小时候在乡下,拖著弟弟挣命还要艰难千百倍。
  因为在乡下的时候,只是身体累,心里却还有点念想和温暖。
  而在贾家,是身心俱疲,尊严被一点点碾碎,活得像个影子,像个工具。
  她早已麻木,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在绝望的泥潭里慢慢沉没。
  谁曾想……那个一直惦记的弟弟,突然就这么回来了。
  像座山一样挡在她前面,拍著胸膛,告诉她“天塌下来有我顶著”。
  她鼻子猛地一酸,视线瞬间模糊。
  滚烫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