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死不了
  秦淮安被带出了纺织厂,一路穿过厂区,引来不少工人惊愕的目光和低声议论。
  他手上戴著鋥亮的手銬,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平静得不像个被押送的“犯人”,反而像在执行什么特殊任务。
  进了交道口派出所,气氛就变了。
  “把手銬去了。”一进询问室,吴建国就对跟在后面的小赵摆了摆手。
  小赵二话没说,掏出钥匙,“咔嚓”一声打开了秦淮安腕上的手銬。
  “吴所,这……”另一位民警有点迟疑。
  “没事,你先出去。”吴建国说:
  “把门带上。没我的允许,谁也別进来。”
  “是。”两个民警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房间里只剩下吴建国和秦淮安两人。
  吴建国拉了把椅子坐下,又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秦淮安活动了一下手腕,在椅子上坐下。
  这是第二次来派出所审讯室了,你说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说吧,具体怎么回事?”吴建国点了根烟,又给秦淮安递了一根,这才眼神锐利地看著秦淮安:
  “从头说,一点细节都別漏。”
  “你小子的脾气我知道,但今天这事儿闹得不小,我得知道全貌。”
  秦淮安吸了一口,开始讲述。
  从早上送姐姐去一车间报到,到后来自己巡逻时心里不安去车间找人,问了一圈女工都支支吾吾,再到听见办公室里的挣扎呼救声,踹开门看到王德发把姐姐按在桌上撕扯衣服……
  他的敘述很平静,但说到踹开门看到的那一幕时,眼睛里还是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丝暴戾的凶光,拳头也下意识地握紧了。
  “然后你就动手了?”吴建国吐出一口烟圈。
  “嗯。”秦淮安点头:
  “我没想那么多。看到那畜生压著我姐,衣服都扯开了,我脑子『嗡』的一下,只想弄死他。”
  “下手多重?你心里有数吗?”
  “有数。”秦淮安语气平淡:
  “鼻樑肯定断了,肋骨估计也够呛,脸上那些伤……我收著力了,没往太阳穴和后脑招呼,死不了。”
  “死不了?”吴建国都被气笑了:
  “你小子管这叫死不了?”
  “王德发那模样我看见了,跟个破麻袋似的!”
  “淮安,我知道你护著你姐,我也知道那王八蛋该打!”
  “但这是地方,不是部队!下手得分寸!”
  “连长,我没法忍。”秦淮安抬起头,眼神执拗:
  “那是我姐。”
  “你知道我姐这些年过的是什么日子吗?”
  “在贾家当牛做马,吃不饱穿不暖,还得挨骂挨打。”
  “好不容易我带她出来了,给她找了工作,想让她过点好日子……”
  “这才第一天!那畜生就敢把手伸到我姐身上!”
  “我要是不把他打怕了,打废了,以后在厂里,我姐还能有好日子过?”
  “那些女工为什么不敢说话?”
  “不就是因为王德发和他那个姐夫在厂里一手遮天,她们怕吗?”
  “老子就是要让他们知道,別人怕他李有才,老子不怕!”
  “动我姐,我就跟他玩命!”
  吴建国看著秦淮安通红的眼睛,听著他这番话,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他理解这小子的心情,甚至有些欣赏他身上那股为了亲人豁出一切的狠劲儿。
  这年头,这么重情义、这么护短的年轻人不多了。
  但问题是,现实很麻烦。
  “我信你,淮安。你说的我都信。”吴建国掐灭菸头,嘆了口气:
  “可现在的麻烦是,李有才咬死了你是无故殴打,现场那些女工碍於他的淫威,没人敢站出来作证。”
  “王德发的伤是实实在在的,这给了他们顛倒黑白、借题发挥的把柄。”
  “到了地方上,很多事情不像在部队,一句『执行任务』或者『紧急情况』就能解释过去。”
  “这里有这里的规矩,有时候,得讲点策略,不能一味硬来。”
  秦淮安沉默了一下,问道:
  “连长,那现在怎么办?我姐还在厂里,李有才放话了,要连我姐的工作一起擼了。”
  “你姐那边,赵大勇会看著,暂时应该没事。”吴建国沉吟道:
  “现在关键是把你从这件事里摘出来,然后把王德发那畜生的真面目揭穿。”
  他站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了几步:
  “李有才在纺织厂经营多年,又是厂办副主任,能量不小。”
  “他敢这么囂张,在厂党委甚至上级主管单位那边,肯定也说的上话。”
  “如果那些女工一直不敢开口,这事还真不好办……”
  “单靠派出所去调查,阻力会很大,对方完全可以以厂內事务、维护生產稳定为由施加压力。”
  吴建国停住脚步,看向秦淮安:
  “你小子……在四九城,除了我,还有没有別的能说得上话的关係?”
  秦淮安想了想:“连长,我的关係你应该都清楚……除了你……”
  “其它的认识倒是有,但是……”
  他想到了段鹏,想到了李云龙。
  但是他心里很清楚,跟对方的交集並不算深,就算对方愿意帮忙,那估摸著以后这关係就用完了……
  秦淮安並不想因为这一点小事儿就动用这些关係,因为用一次就少一次。
  吴建国看他的表情,心里大概有数了。
  这小子肯定还有底牌,但可能觉得还没到用的时候,或者不想欠太大的人情。
  “行,我知道了。”吴建国点点头,语气变得坚决:
  “你先在这儿待著。”
  “放心,就是走个流程,不会真把你当犯人关。”
  “饭按时给你送,需要什么跟我说。我去想办法。”
  “连长,麻烦你了。”秦淮安看著吴建国,诚恳地说。
  “少跟我来这套!”吴建国瞪了他一眼:
  “你小子给我老老实实待著,好好反省你那臭脾气!等我消息!”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来到自己的办公室,吴建国关上门,脸色才彻底沉了下来。
  他点上一支烟,深深吸了几口,脑子里飞速盘算著。
  李有才那个囂张劲儿,他看在眼里。
  这种人,在厂里绝对是土皇帝一样的存在,关係盘根错节。
  光靠他一个派出所所长去硬碰,恐怕力有未逮,而且名不正言不顺。
  想来想去,他唯一能想到的、可能压得住这种地方官僚、又肯为秦淮安出头的,就只有一个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