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5、败犬
  谁在说话?
  唰——
  专心看戏的人们一怔,望向声音来处。
  只见那名从打进来后,始终低调,不声不语的少年人正面容平静,用那双淡然的眼睛逼视谢清晏。
  戴祭酒拧开酒葫芦的动作一顿,將银色的葫芦放在桌上,提起了兴趣。
  庄侍郎微微皱眉,旋即侧头,旁边的人朝他耳语几句,似在介绍昨日怡茶坊的事。
  “这位,想必就是小李先生吧,听闻你令严主簿也败下阵来,后生可畏。”
  谢清晏眼珠挪过来,审视著他,“在你看来,本官如何有失公允?”
  不是,你们怎么都知道了……是了,严宽昨日去了大理寺……李明夷心中吐槽,脸上不动声色,摆出一副风轻云淡的架势,淡淡道:
  “公主殿下稽查罪人,乃是替天子行事,若分主客,也该是大理寺的诸多官员是客才对。这主次,可不能顛倒。”
  昭庆微微頷首,面色好看了几分。
  她与这“鬼谷传人”较量,吃瘪的时候固然不爽,但当李明夷成为队友,替她懟人,就很愉悦……
  谢清晏抿了抿嘴唇,眼眸低垂:
  “小李先生口才了得,是本官失语了。不过……人犯既入大理寺牢狱,纵使天潢贵胄,也不该非法提人,本官秉公执法,才是尽职尽责。”
  这话很刚硬,按理说以他的情商,既选择“苟活”,本没道理这般得罪人。
  尤其他此举並非为了投靠东宫。
  只有李明夷知道真相:
  谢清晏之所以表现的这般无礼,是刻意为之。
  大理寺主管官场刑狱,负责大案要案。而颂帝疑心重这点,尽人皆知。
  谢清晏很清楚,他站队任何一方,都可能导致颂帝不满意,从而將他调去其他衙门。
  相反,若他只讲规矩,立一个“认死理”的人设,在颂帝看来,反而可以留下,制衡大理寺卿。
  因此,他昨日才拒绝公主提人,甚至严宽也一併被他挡下。只是后来大理寺卿亲自出马,才將他赶开。
  “秉公执法?”李明夷却笑出了声。
  谢清晏蹙眉:“这很好笑吗?”
  我只是想到了高兴的事……李明夷微微抬起下頜,仰头与他对视,似笑非笑:
  “谢大人的確以秉公著称,在周朝时,便是出了名的不讲情面,连你当初的同年寻你办事,都被你冷酷拒绝……导致在官场中多了个『谢铁面』的绰號……这也是你人缘不好的原因。”
  顿了顿,他轻轻嘆了口气:
  “可是,谢大人当真如你所说这般公正么?只怕不见得。据我所知,谢大人为官十余年,可也並不乾净。”
  谢清晏眸光骤然幽深:
  “本官如何不乾净?”
  李明夷没急著说,而是看向坏女人昭庆,递出一个请示的眼神。
  来了……他又要来了……昭庆心头泛起古怪的预感,这种情绪,她昨日出现过不止一次。
  “谢大人为官正直,满朝皆知,”昭庆一副不悦的样子,“你这般说,可有根据?有什么话,不妨直说。”
  疯狂暗示!
  李明夷微微一笑,转而看向谢清晏,四目相对,他毫无徵兆地开口道:
  “文武十一年,元月,你在清河府任职时,曾为同窗徐林行方便,篡改朝廷案件卷宗,以春秋笔法,將一桩案子里的一名要犯划出,助其逃脱法网。
  后来,徐林为答谢你,寻本地中间人,辗转將几十亩上好水田地契掛在你妻弟名下,实则为你谢家掌控。”
  “同年,八月底。你经手广寒寺修缮寺庙占地一案,与清河县令朱显德勾结,大笔一挥,以不公正判罚手段,卖了清河县令一个人情,从而换取朱显德在另一件事上,违背律法助你。”
  “次年七月,你调回京师,在翰林院期间,因长子参加本年科举,而动用人脉,请当年任科考主考官的文章宪出手,照顾你谢家子嗣。
  而作为代价,你帮文章宪处理了他身上一桩极紧要的麻烦,並且,之后你调任大理寺后,更多次为其行方便。”
  “一十九年,边南都督吴珮入京期间,大肆打点京师官员,而你也位列其中,並且受贿了一笔不菲的钱財……”
  宴席上,霎时间安静了。
  从李明夷说出第一句话开始,一切的窃窃私语就消失了,只剩下他清淡的声线传遍席间每一处角落。
  昭庆公主面无表情,脑子有些发木。
  因为她突然意识到,李明夷是故意这般表现给自己看的。
  若说昨日怡茶坊事件可以是事先预谋,那现在如此细致地道出谢清晏做过的隱秘事,又如何解释?
  自己说了要考察他,於是他以这种方式,回应了自己的考察。
  他真的对朝廷上下了解的这样深?还是说,眼前的一幕,仍旧是一场戏?
  一场,谢清晏与他搭台唱给自己的戏?
  遗传了颂帝疑心病的昭庆公主有些不確定了。
  而对於其他的宾客而言,先是难以抑制的惊愕,伴隨著“我就说,姓谢的是个隱藏的很好的偽君子”的兴奋。
  旋即,一些聪明人看向了一脸淡定的昭庆公主,眼神意味难明起来。
  当然不会有人愚蠢到,会以为这些机密情报是一个年轻隨从掌握的。
  结合方才昭庆公主与之一唱一和,这群精明官员立即明悟:
  这些有关谢清晏的案底,必是公主早已掌握的。
  只是姓谢的委实不识抬举,公主殿下才授意隨从,將这些丑事当眾抖落出来。
  恩,这很合理,因为公主明显有拉拢对方的意思,所以提前调查,亦是应有之事。
  再想深一层,昨日有关怡茶坊外的衝突,真正击退严宽的,只怕也是这位以“美貌智慧”著称,腹黑心狠的公主殿下。
  而那个侃侃而谈的少年,则是一个传声筒……这很合理!
  李明夷停下讲述,笑著说:
  “谢大人的確是秉公执法呢。”
  他这番话,自然有刷昭庆印象分,展现自己价值的目的。
  但同时,还有另外一个不为人知的目的。
  至於当眾说出这些,是否会导致自己和谢清晏遇到麻烦,他完全不担心。
  自己这一块,他早有算计。
  至於谢清晏……呵,事实上,昨日白天,颂帝在占据皇宫后,便用了一整天,接见那些愿意归顺,投效的大臣。
  並且与每一个有份量的人,都进行过单独的谈话。
  而在颂帝与谢清晏谈话的时候,谢清晏乾脆利落,主动地说出了他做过的很多“脏事”。
  恩,这其中一部分脏事,的確是他以权谋私。
  谢清晏作为一名能臣,並非追求道德无瑕的君子,他过往同样为自家谋过私利,不否认。
  不过,这部分其实很少,为了长子科举的那次,已经是最过分的一例。
  贪腐不多,至於“冤假错案”,更是极少。
  事实上,李明夷诉说的其中许多个“冤假错案”,皆另有真相。
  是谢清晏为了替先帝办事,所做的权宜之计,所谓冤假,也並非真正的冤假。
  里头涉及的事很复杂,毕竟想做实事,为国为民,就不可能道德无瑕,免不了沾上污点。谢清晏整体上,是问心无愧的。
  而他之所以主动向颂帝坦白,一个是为了展示诚意,取信颂帝。
  另一个,也是为了塑造“偽君子”的形象,好让颂帝相信,他的確是个小人,背叛柴氏皇族是真的。
  这件事极隱秘,现在只有极少数人知道,李明夷就是其中之一!
  因此,公开这些事,並不会导致颂帝改变对谢清晏的安排。
  並且,他在描述上,用了春秋笔法,只提到表层,並未涉及更里头的部分。
  这也为之后解释消息来源,留好了余地。
  而谢清晏则必然会认为,这些黑歷史,是昭庆公主从颂帝那里得知的。
  看戏的官员们、谢清晏、昭庆……三方存在一个交错的,完美的信息差。
  而这种局面,会导致当眾曝光这件事不会失控。
  而事情的发展,也的確如李明夷预料的那般。
  谢清晏听著自己的罪状被公开,先是陷入长久的沉默。
  而后他深深看了昭庆公主一眼,无声无息,吐出一口气,垂下头,声音低沉:
  “臣方才举止失礼,言语不当,让殿下见笑了。”
  当眾默认。
  “……”昭庆维持著高冷的姿態,轻轻“恩”了声:
  “皆是前朝旧事,就此揭过吧。”
  “多谢殿下。”谢清晏深深作揖,一副败犬模样,就要离开,却被李明夷叫住:
  “谢大人,茶还没喝。”
  他右手不知何时,抓起昭庆面前,那只盛满的茶盏,抬高,嘴角上扬,盯著仿佛被抽掉脊梁骨的谢清晏。
  谢清晏沉默了下,抬起双手接过,递到唇边,一仰脖,將略显滚烫的热茶灌入食道。
  旋即,將空空的茶碗双手递迴在桌上,又拱了拱手,才失魂落魄地走向角落里的位置。
  人们纷纷收回视线。
  不知是谁带头,席间又热闹了起来,只是气氛相较之前,大不一样。
  昭庆收回目光,扭头看向身旁的李明夷,漂亮的丹凤眼闪烁著意味难明的光芒,她红唇动了动,说道:
  “现在所有人都认为,你方才说的哪些话,是本宫教你说的。”
  李明夷自顾自,饮了半杯茶,润了润略乾涩的喉咙,淡淡道:
  “这样不好吗?殿下也不想我太早出风头,吸引太多人的注意吧。”
  昭庆抿了抿红唇,忽然轻轻嘆了口气:
  他果然是故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