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輓歌
  大军分开,一辆由八匹纯色黑马拉著的豪华战车缓缓驶出。
  车上站著一个身穿金甲、气宇轩昂的中年男子。他正是燕王,也就是即將成为这大周新主人的男人。
  燕王目光如电,死死盯著季秋。
  准確地说,是盯著季秋背后那柄不起眼的锈剑,以及他腰间那个青玉酒葫芦。
  刚才皇宫深处那一剑的风采,他在城外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剑斩断了六百年国运的惊天一击。
  燕王深吸一口气,推开左右护卫,快步走下战车。在无数將士震惊的目光中,他整理衣冠,对著那个青衫年轻人,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大礼。
  “小王姬烈,拜见仙师。”
  燕王的声音在颤抖,那是对力量的极致渴望与敬畏:“敢问仙师,宫中那位……”
  季秋並没有回礼。
  他只是平静地看著这个满脸野心的新王,就像看著地里刚冒出来的一茬新韭菜。
  “死了。”
  季秋隨口说道,“你想坐那把椅子,现在可以去了。不过椅子有点脏,记得擦一擦。”
  燕王心中狂喜,那块压在他心头几十年的大石头终於落地了。
  他再次深拜,眼中闪烁著狂热的光芒:“仙师神威!乃我大周再生父母!如今大统空悬,百废待兴,恳请仙师留下,小王愿拜仙师为国师,甚至愿与仙师共治天下!”
  他是个聪明人。
  如果能拉拢这样一个能一剑斩皇帝的狠人,他的皇位將稳如泰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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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围的將士们也都屏住了呼吸。
  国师!共治天下!
  这是何等的殊荣?只要这个年轻人点点头,他就是这新王朝的一字並肩王,权倾天下!
  长寧公主也抬起头,紧张地看著季秋。
  季秋笑了。
  他拿起酒壶,喝了一口那辛辣的【山河碎】,感受著喉咙里那股属於旧时代的苦涩。
  “共治天下?”
  季秋摇了摇头,目光穿过燕王,看向那滚滚红尘,看向那为了爭权夺利而即將再次陷入廝杀的神京城。
  “你眼中的天下,是权谋,是兵马,是那把冷冰冰的椅子。”
  “而我眼中的天下……”
  季秋抬手指了指天边的流云,又指了指路边一朵在废墟中顽强绽放的野花。
  “是山川,是风月,是自由。”
  “你的笼子太小,装不下我这只閒云野鹤。”
  说完,他再也没有看燕王一眼,牵起长寧公主的小手,径直穿过那跪了一地的铁骑大军。
  “走吧,丫头。”
  “別回头。这身后的烂摊子,就留给这些聪明人去抢吧。”
  燕王僵在原地,保持著行礼的姿势,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看著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心中既有被轻视的恼怒,但更多的是一种深深的无力感。
  他突然意识到,在这个人眼里,自己这视若珍宝的皇位,可能真的连那一壶浊酒都不如。
  “王爷……要不要……”
  身后的心腹做了一个“杀”的手势,眼中凶光闪烁。
  “啪!”
  燕王反手就是一巴掌,把那心腹抽得原地转了三圈。
  “蠢货!你想死別拉上孤!”燕王擦了擦额头的冷汗,望著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喃喃自语:
  “那是天上的龙。”
  “龙可以路过人间,但人间……留不住龙。”
  ……
  半个时辰后。
  神京城南门。
  季秋带著长寧公主走出了那道巨大的城门洞。
  身后,是喧囂的廝杀声、欢呼声和权力的更迭声。
  面前,是茫茫的雪原,是未知的江湖,是无限广阔的天地。
  长寧公主终於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那是她生活了十三年的家,埋葬了她的父皇,也埋葬了那个会给她带糖葫芦的赵將军。
  “大哥哥。”
  她吸了吸鼻子,紧紧抓著季秋的手:“我们以后……还能回来吗?”
  季秋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座在风雪中渐渐模糊的雄城。
  他摸了摸酒壶,那里面装著一整座皇朝的兴衰。
  “也许会吧。”
  季秋笑了笑,眼神清澈:
  “等那里的桃花再开的时候。”
  “或者,等我想喝下一壶新酒的时候。”
  他转过身,大袖一挥,迎著凛冽的寒风,踏雪而去。
  风中隱隱传来他那带著几分醉意的吟唱:
  “我有故事壶中藏,半为君王半为狂。”
  “且把山河佐烈酒,人间到处……是家乡。”
  ……
  江南的雨,不似北方的雪那般狂暴,却带著一股子透进骨头缝里的湿冷。
  这是一座位於荒山野岭中的破败山神庙。
  庙顶的瓦片塌了一半,神像也早就掉了脑袋,只剩下一个身子孤零零地立在杂草丛中,身上长满了青苔。
  庙外大雨滂沱,雷声隱隱。
  庙內升起了一堆篝火,偶尔爆出两点火星,给这淒清的雨夜带来一丝仅有的暖意。
  季秋靠在神像的底座上,手里依旧拿著那个青玉酒葫芦,正闭目养神。
  三个月过去了,他身上的青衫洗得发白,却依旧一尘不染。那柄生锈的断剑被隨手扔在一边,看起来就像是一根没用的烧火棍。
  而在火堆旁,蹲著一个穿著粗布麻衣的少女。
  若是让神京城的旧人看见,绝对认不出这就是那位集万千宠爱於一身的长寧公主。
  她那头原本精心保养的青丝,如今只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起。白嫩的小脸上抹了几道黑灰,原本娇嫩的手指上多了几道细碎的伤口和冻疮。
  此刻,她正拿著一根树枝,笨拙地翻动著火堆里埋著的两只野兔。
  烟燻得她直咳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硬是咬著牙,没发出一点声音。
  “糊了。”
  季秋没有睁眼,淡淡地提醒了一句。
  少女嚇了一跳,手忙脚乱地用树枝把野兔从火堆里扒拉出来。
  “哎呀……”
  她惊呼一声,手指被烫了一下,下意识地捏住了耳垂。
  可惜动作还是慢了半拍,那只兔子的背面已经成了焦炭,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味。
  少女看著手里那团黑乎乎的晚餐,眼眶一下子红了。
  委屈、羞愧、还有这三个月流亡的辛酸,在这一刻涌上心头。
  但她吸了吸鼻子,强忍著没哭。
  她小心翼翼地把没糊的那一面撕下来,吹了吹上面的灰,用一张洗乾净的荷叶包好,双手捧到季秋面前,声音怯生生的:
  “先……先生,吃肉。”
  这三个月来,季秋立了规矩。
  不许她叫“大哥哥”,也不许她自称“本宫”。
  既然入了江湖,便只有主僕,没有皇亲。
  甚至连“长寧”这个名字也不能用了。现在,她只有一个名字——阿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