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云梦泽
  她疼得浑身冷汗,咬破了嘴唇,却从未发出过一声呻吟。
  老禿一开始还在旁边看热闹,后来似乎也被这小丫头的狠劲嚇到了,或者是被那种修行的氛围感染了。
  它竟然也不再整天睡觉,而是学著阿青的样子,对著月亮……吞吐。
  虽然它吐出来的只是一团团白色的雾气,但那双驴眼却变得越来越贼亮。
  季秋则大部分时间都在睡觉,或者喝酒。
  他很少直接指导阿青。
  只有在阿青练岔了气,或者剑招走偏的时候,才会扔一颗花生米过去,打在她的穴位上,帮她纠正。
  他就像是一个冷眼的旁观者。
  看著这颗在泥泞中挣扎的种子,一点一点地发芽。
  ……
  半个月后。
  两岸的景色变了。
  江南的婉约秀丽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苍茫。
  水面变得极其宽阔,一眼望不到边。
  空气中瀰漫著一股浓重的水汽和腐烂的草木味。
  连天空都变得低垂压抑。
  前方,出现了一片无边无际的大泽。
  芦苇盪连绵起伏,如同绿色的海洋。水鸟成群结队地飞起,遮天蔽日。
  云梦泽,到了。
  “先生,这就是云梦泽?”
  阿青站在船头,看著眼前这壮阔而荒凉的景象,手中的【春雨】微微震颤。
  她感觉到了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息。
  这里的灵气……似乎比外界要浓郁得多,但也混乱得多。
  “气蒸云梦泽,波撼岳阳城。”
  季秋摘下草帽,站起身,望著那片迷雾笼罩的大泽,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好地方。”
  他指著前方那片看似平静的芦苇盪:
  “小心点。”
  “这里面住著的,可不仅仅是鱼虾。”
  “还有很多几百年前为了躲避战乱、或者是躲避仇家逃进来的……老怪物。”
  “把剑拿稳了。”
  “咱们要去的地方,在泽心深处。”
  “那里有一座……鬼市。”
  ……
  入夜。
  云梦泽的雾,变了顏色。
  白天还是湿润的乳白色,到了子时,竟泛起了一层幽绿。
  四周寂静得可怕,连白天喧囂的水鸟都仿佛在一瞬间死绝了。只有船底偶尔划过水草发出的沙沙声,像是有无数只湿漉漉的手在抚摸船底。
  “把灯灭了。”
  季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
  阿青连忙吹灭了船头的油灯。
  隨著光亮的消失,周围的黑暗瞬间压了过来。
  但这黑暗並没有持续太久。
  “呼——”
  远处的水面上,突然亮起了一团幽蓝色的火光。
  紧接著是第二团,第三团……
  成千上万团鬼火,如同从水底升起的星辰,在迷雾中匯聚成一条蜿蜒的光路,通向大泽的最深处。
  “那是『引路灯』。”
  季秋坐在船头,手里拿著酒壶,却没喝,神情难得的严肃:
  “跟著灯走。记住,不管水里有什么东西喊你的名字,或者拍船板,都別回头,也別出声。”
  “在这里,活人的阳气就像是黑夜里的火把,会引来脏东西。”
  阿青紧紧握住【春雨】的剑柄,手心全是冷汗。
  她能感觉到,水下似乎真的有什么东西在游动,偶尔有巨大的阴影掠过船底,带起一阵令人心悸的寒意。
  老禿更是嚇得浑身哆嗦,死死趴在船板上,连那只没毛的尾巴都夹紧了。
  ……
  约莫走了半个时辰。
  眼前的迷雾豁然开朗。
  阿青瞪大了眼睛,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座漂浮在水上的城市。
  由成千上万艘大小不一的破船、木筏、甚至是巨大的棺材板,用铁索连环扣在一起,形成了一片巨大的水上陆地。
  无数盏掛著人皮灯笼的桅杆高高耸立,將这片水域照得如同白昼,却透著一股阴森的绿意。
  这里人声鼎沸,却又诡异地安静。
  来往的“人”都戴著面具,或者是斗笠,行色匆匆,说话都压低了嗓子,像是在窃窃私语。
  云梦鬼市。
  三教九流匯聚之地,人鬼蛇神混杂之所。
  “到了。”
  季秋率先跳上了一块铺著发霉木板的码头:
  “下船。把老禿留在这儿,它那身肉太香,进去容易被宰了当下酒菜。”
  阿青把老禿拴在一根刻满符文的石柱上,拍了拍它的脑袋以示安抚,然后紧跟在季秋身后,踏入了这座水上迷城。
  一走进去,一股混杂著药香、腐肉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扑面而来。
  街道两旁全是地摊。
  摊位上摆的东西,让阿青看得头皮发麻。
  左边一个摊位,摆著一排排风乾的眼珠子,大小不一,有的还在转动;
  右边一个摊位,掛著几张刚剥下来的兽皮,上面还连著血淋淋的筋膜;
  还有一个摊位,竟然在卖“活人”。几个面黄肌瘦、眼神空洞的孩童被关在笼子里,脖子上插著草標。
  “那是『药人』。”
  季秋似乎看出了阿青的震惊,淡淡解释道:
  “有些邪修练功走火入魔,或者需要试毒,就会买这些人回去。把他们泡在药缸里,餵毒虫毒草,养成了再吃肉喝血。”
  “吃……人?”
  阿青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那股在破庙里杀人时的噁心感又涌了上来。
  “这……这里没人管吗?官府呢?”
  “官府?”
  季秋冷笑一声,指了指前面一个穿著官服、却戴著青铜面具正在挑拣“药人”的胖子:
  “在这里,官也是鬼,鬼也是官。”
  “这里只认两样东西:灵石,或者以物易物。”
  阿青沉默了。
  她看著笼子里那个和她年纪相仿、眼神却像死灰一样的女孩,手指死死扣住了剑柄。
  她想拔剑。
  但她知道,拔剑救不了一个世界。
  “走吧。”
  季秋拉了拉她的衣袖:
  “我们要找的人在前面。別多管閒事,你现在的剑,连这里的看门狗都打不过。”
  阿青咬著牙,强迫自己收回目光。
  但那女孩空洞的眼神,像一根刺,扎进了她心里。
  ……
  穿过熙熙攘攘的鬼市,两人来到了一个偏僻的角落。
  这里有一艘孤零零的乌篷船,船头掛著一盏白色的灯笼,上面写著一个歪歪扭扭的“忘”字。
  船头坐著一个满头银髮、脸上皱纹堆得像树皮一样的老婆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