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大梦千古
  喝著酒,又刻意醺醉,不知不觉,两人就睡著了。
  记忆如水纹般漾开。
  当崔时安再度张开意识时,发现自己正跪坐在一张低矮的漆案后。
  身上是緋色圆领窄袖,手肘的臂甲与腰间蹀躞带在灯火下,反射著冷冽的银光。
  他下意识低头,看见自己双手规整地置於膝上,指节分明,掌心是持刀磨出的厚茧。
  这是……
  “崔司马?”
  身旁传来压低的声音。
  崔时安转头,看见一张蓄著短须、眼神锐利的面孔。
  一个名字闪过脑海。
  黑齿常之,百济降將,现任熊津都督府代都督。
  此刻他嘴角噙著一丝若有若无的笑,用眼神示意崔时安看向前方。
  崔时安顺著他的目光抬头。
  大殿。
  新罗王宫的正殿比他想像中更为恢弘。
  巨大的木柱漆成暗红色,支撑著高耸的穹顶,穹顶上绘著日月星辰与白鹿的图腾。
  两侧廊下,烛火在青铜灯树间跳跃,將整座大殿照得亮如白昼。
  席案从王座下的高阶一路延伸至殿门,坐满了人。
  左侧,是以黑齿常之为首的唐使团,十余人,皆著官服或轻甲。
  右侧,是新罗文武百官与贵族。男人们头戴鸟羽冠,身著锦绣袍。
  女眷们则坐在纱帘之后,身影朦朧,唯有环佩叮咚之声偶尔传来。
  而最高处——
  新罗王金法敏端坐於王座之上。他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矍,双目狭长,头戴纯金製成的“王冠”——那並非中原式样的冕旒,而是模仿鸟翅形状向上展开的金饰,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他正举杯,声音透过宽敞的大殿传来:
  “代都督亲临,本王甚慰,幸得上国襄助,来日定能一战功成,此等恩义,金城上下,铭记於心。”
  黑齿常之起身举杯还礼,笑容里带著百济人特有的深邃:
  “大王言重,大唐与诸藩,乃君臣之邦,守望相助,本属应当。”
  场面话。
  崔时安垂下眼,指尖无意识地抚过案下刀鞘。
  那是一把很长的环首刀。
  刀鞘是普通的黑色皮革,但握在手中的分量,那种血脉相连般的熟悉感……让他几乎要嘆息出声。
  宴席在一种表面和谐的气氛中进行。
  乐师奏响玄鹤琴,舞姬穿著宽袖长裙在殿中旋转,裙摆展开如莲花。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然后,新罗王的目光,似是不经意地,落在了崔时安身上。
  “那位年轻的郎君,面生得很。代都督,不知是……?”
  黑齿常之放下酒杯,声音洪亮:
  “回大王,此乃我熊津都督府司马崔渊崔世安,世安贤弟出身清河大族,弱冠之年便任千牛备身,昔日在长安时,乃圣人御前执戟郎。”
  殿中响起细微的吸气声。
  千牛备身,天子近卫,非高门俊彦不可为。
  黑齿常之继续道,语气带著几分刻意的讚嘆:
  “世安贤弟是平阳公好不容易才从圣人身边討来的少年英杰,金山一战,世安贤弟单骑破阵,勇冠三军,后得英国公平阳公联名保举,特擢为从五品下司马,协理熊津军务。”
  金法敏眼中闪过一抹精光,脸上却故作恍然之色,抚掌笑道:
  “原来你便是平阳公那位高足!本王早闻其名,今日得见,果然气宇非凡!”
  他刻意顿了顿,目光扫过崔渊,又扫过席间的新罗武將,轻轻一嘆:
  “平阳公自是上国栋樑,但观崔司马英姿,颇有青出於蓝之势啊,唉,我新罗若有这般青年俊彦,何愁边患不寧?何至於……事事仰仗上国?”
  最后半句,他说得极轻,却如针般刺入在场每一个新罗武人的耳中。
  “砰!”
  右侧席间,一名新罗武將重重放下酒盏。
  那人约莫三十余岁,面庞赤红,双目圆瞪,头顶的鸟羽冠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起身,朝著王座方向行礼,声音洪亮如钟:
  “大王!臣,金钦突,愿与这位唐国俊彦——切磋助兴,以增酒兴!”
  大殿瞬间安静。
  乐止,舞停。
  黑齿常之挑眉,並未说话,只是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看好戏的神色——他本就是百济人,对新罗毫无好感。
  长史王俭在崔渊身旁低语:“世安,忍一时,新罗王分明是在挑唆。”
  崔渊看著那些新罗武將涨红的脸,看著他们眼中的不甘与挑衅,耳边迴荡著金法敏那句“事事仰仗上国”。
  他忽然想起启程前,老师薛仁贵在营帐中对他说:
  “世安,你记住——此去熊津,礼不可废,威不可墮,新罗人,敬的是大唐兵锋,不是仁义。”
  “砰。”
  崔渊將酒盏轻轻放在案上。
  起身。
  臂甲摩擦,发出清脆的声响。
  他走到大殿中央,面向王座,双手在胸前微合,行了一个標准的叉手礼,腰背挺直如松:
  “大王,既然诸位將军有意切磋,某家——愿奉陪。”
  声音清朗,不卑不亢。
  王俭欲言又止,黑齿常之却轻笑一声,扬声道:“既为助兴,点到为止即可。”
  “点到为止?!”金钦突大步出列,几乎是指著崔渊的鼻子,“崔司马!你可需我让你三招?!”
  崔渊看著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淡,却让金钦突莫名一窒。
  “將军,”崔渊说,手按上了刀柄,“请。”
  ……
  殿外庭院早已清空,四周架起火把,亮如白昼。
  金钦突用的是一桿长枪,枪尖在火光下泛著寒光,他摆开架势,低吼一声,踏步前冲——
  “唰!”
  枪出如龙,直刺崔渊心口!
  席间传来女眷的低呼。
  崔渊没拔刀。
  他向左踏出半步,枪尖擦著胸甲划过,带起一串火星。
  在金钦突回枪的瞬间,崔渊右手如电探出,握住枪桿。
  金钦突猛力回夺,枪身纹丝不动。
  崔渊看著他因用力而狰狞的脸,忽然鬆手。
  “蹬蹬蹬——”金钦突收势不住,连退五六步,险些摔倒。
  全场寂静。
  “你——!”金钦突脸色由红转青,怒吼著再次衝来。
  这一次,崔渊拔刀了。
  “鏘——”
  环首刀出鞘的声音,清越如龙吟。
  刀光在火把下划出一道弧,不是劈,不是砍,而是用刀背,精准地敲在金钦突持枪的右手腕上。
  “啊!”金钦突痛呼鬆手,长枪落地。
  崔渊收刀,后退一步,叉手:“承让。”
  从开始到结束,不到十个呼吸。
  金钦突呆立原地,握著自己红肿的手腕,脸色灰败。
  “我来!”
  又一名新罗武將跃入场中,使双刀。
  仅五合,刀被挑飞。
  “某家试之!”
  使大斧的壮汉咆哮而上。
  三合,斧柄被斩断。
  一个,两个,三个……
  崔渊始终站在场中,脚步未曾移动超过三步范围。
  他刀法简洁,近乎残酷,没有花哨的招式,每一次格挡、每一次反击,都精准地落在对手最薄弱处:手腕、肘关节、膝弯。
  那把五尺长的环首刀在他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刀光时而如瀑布倾泻,时而如细雪纷飞,在火光中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当第十二名新罗將领捂著酸麻的手臂黯然退下时,整个庭院內外已是鸦雀无声,落针可闻。
  新罗一方席间,瀰漫著一种难言的压抑与耻辱感。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如山的脚步声响起。
  眾人望去,只见右侧首席,那位一直闭目养神、鬚髮皆白的老者,缓缓站了起来。
  他身形並不特別高大,但一举一动都带著久经沙场、统帅千军的威严。
  正是新罗太大角干,军神——金庾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