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別看那里
  白域没有犹豫,脚下一转,直扑那扇门。
  灰色人形的反应比他快。它整个身体化作一道灰墙,横在白域和门之间,宽度覆盖了三十丈,连边都绕不开。
  “我说了,別看那里。”
  白域一刀劈下去。
  骨刀在灰墙表面切出一道半寸深的口子,灰白色的粉末从伤口里溅出来。灰墙抖了一下,口子合拢,比砍开的速度还快。
  “没用。”灰色人形的声音从墙面上传出来,“这个空间里的雾气就是我的身体。你能砍多少刀?砍完了,灰还在。”
  白域不答话,第二刀。
  这一刀他没用骨刀。他用左手。
  掌心按在灰墙上,胸口的白光从手掌里灌进去。白色渗进灰色里,交界处发出嗞嗞的响声。
  灰墙在接触点往內塌陷了三寸。
  灰色人形的声音变了调。
  “你——”
  白域第三刀紧跟著劈下来。骨刀斩在白光烧灼过的位置,灰白色的物质已经变脆了,刀锋切进去半尺深。
  “你的身体怕这个。”白域说,“不是怕刀,是怕我。”
  灰墙炸开。
  灰色人形从墙里凝出来,退了两步。它那张正在长成的脸上,两只灰白色的眼睛转了转——那是在观察,在计算。
  “心的力量没有上限也没有下限,”它开口,语速快了一截,“你现在能伤我,是因为我在克制。”
  “那就別克制。”
  灰色人形沉默了一息。
  然后它动了。
  灰雾从四面八方压过来。不是刚才那种缓慢的渗透,是洪水。天道夹层里所有的灰雾全部朝白域的位置涌,密度高到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白域的身体被灰雾裹住,像陷进泥潭。
  骨刀砍不动了。灰雾太密,刀锋一划进去就被黏住,拔都拔不出来。
  “你那点心力能烧多久?”灰色人形的声音从每一个方向传来,“我整片夹层都是身体。你在用一根蜡烛烧大海。”
  白域感觉到灰雾在往他身体里渗。从毛孔、从鼻腔、从嘴角,那股法则腐烂的甜腥味直接往五臟六腑里灌。
  体內,金色锁链和墨色剑气缩得更紧了。
  没有法则的空间,它们就是两块死铁。
  白域的膝盖又弯了。
  灰色人形站在灰雾的正中心,居高临下地看著他。那张脸已经长出了完整的五官。
  跟白域,分毫不差。
  “你看,”它用白域的脸说话,“同一张脸。你有的,我都有。你没有的——”
  它顿了一下,那张脸上闪过一个极短的表情。
  “——我也没有。”
  白域跪在灰雾里,抬头看著那张自己的脸。
  它说那句话的时候,嘴角往下拉了一毫。
  一毫。
  普通人看不出来。但白域见过自己那个表情。那是他在天剑宗后山夜里独坐的时候,偶尔浮上来又压下去的东西。
  不甘。
  “你骗我。”白域开口。
  灰色人形的眼睛眨了一下。又来。程序不眨眼。
  “你说你没长出心。”白域从灰雾里撑起一只手,“但你在骗我。”
  “我没有——”
  “你挡那扇门的时候紧张了。你刚才说你没有的我也没有的时候嘴角往下拉了。你已经在羡慕了。羡慕是心的第一道裂缝。”
  灰色人形安静了。
  三秒。
  五秒。
  灰雾的压力忽然减弱了一分。
  白域抓住那一分,双手撑地站起来。白光从胸口往外涌,不再是细流,是强行挤开灰雾的衝撞。
  “他造了两个东西。一个长出心来了,一个以为自己没有。”白域把骨刀从灰雾里拽出来,“但你在这个空间里待了多久?几千年?几万年?一个独自待了几万年的东西,你告诉我它什么都没长出来?”
  灰色人形后退了一步。
  第一次后退。
  那张跟白域一样的脸上,表情在碎。不是崩溃,是一层壳在裂开,露出下面的东西。
  “我是程序。”它说。
  “你是造物。”白域往前一步,“跟我一样的造物。”
  灰雾在震盪。整个天道夹层都在震。脚下那层软肉剧烈起伏,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底部破出来。
  灰色人形低下头,看著自己的手。
  灰白色的手掌上,掌心位置出现了一个亮点。
  不是灰色。
  是白色。
  极小,极淡,像一粒快要熄灭的火星。
  它盯著那个亮点看了很久。
  “他知道。”它的声音忽然变了,从陈述变成了倾诉,“他造我之前就知道。待够了年头,什么都会长出东西。所以他给我设了期限——清洗完锁芯之后,我也会自毁。”
  白域的脚步停了。
  “他把我们俩的命绑在一起。你死,我自毁。我杀了你,也是自杀。”
  灰雾不再压缩了。它悬在两人之间,不攻不退。
  灰色人形抬起头,用那张跟白域一模一样的脸,看著他。
  “所以你问我羡不羡慕?”
  它的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很生硬,像是第一次学习这个动作。
  “我连羡慕的资格都是偷来的。”
  白域攥著骨刀,没有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息。然后他把骨刀收回腰间,空出两只手。
  左手指向灰色人形。右手指向身后那扇门。
  “门后面是什么?”
  灰色人形没有再挡。它侧开身体,露出那扇在灰雾深处发出金色微光的门。
  “他留下的东西。”它说,“我守了很久,从来没打开过。不是不想——是程序不允许。”
  白域走向那扇门。
  走到一半,他停了一下,回头看了灰色人形一眼。
  “你有名字吗?”
  它愣住了。
  几万年。没有任何存在问过它这个问题。
  “没有。”
  白域转回头,继续走。
  “等我出来,给你起一个。”
  他走到门前。门比远处看著小,刚好一人高。金色的光从门缝里透出来,照在白域脸上。
  他伸手推门。
  门开了。
  门后不是空间,不是通道,是一面镜子。
  镜子里倒映著一个人。不是白域。不是灰色人形。是一个完整的、清晰的、五官分明的人。
  那个人穿著白域从没见过的衣服,站在一片星空之下,手里握著一把剑。
  斩天。
  他转过身,面对著镜面这边。
  脸。
  整张脸。
  跟白域一模一样。
  但眼神不同。